东宫的炭火烧得比旁处更旺些,可那暖意只浮在砖面上,坐得久了,膝盖以下还是凉的。沈寒序坐在案后,面前摆着一架旧琴,琴身是桐木的,漆面已经磨出了暗沉的光泽,弦是新换的,绷得紧,指尖拨上去时发出清越的余响。
太子坐在窗边,面前摊着一卷没翻开的书。他今日穿了一件半旧的靛蓝色常服,没有系玉带,整个人靠在椅背里,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雀鸟。窗外那株石榴树的枯枝上还挂着几粒干瘪的果实,被冬日的风吹得轻轻晃动,间或发出极细的撞击声,像隔着一层薄冰叩门。
“你方才那首曲子,”太子忽然开口,“叫什么?”
沈寒序的指尖停在弦上,余音散尽之后,偏殿里重新安静下来:“没有名字。随意弹的。”
“随意弹的,也好听。”太子望着窗外那株石榴树,声音不高,像是在跟那棵树说话,“我小时候,母后也爱弹琴。她弹的时候总是不说话,眉眼很静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。可她从来只弹半首,从没弹完过。我问她为什么不弹完,她说,有些曲子,弹完了,就没了。”
沈寒序没有接话。他把手从琴弦上放下来,搁在膝上,等着。
太子转回头来,看着他。少年的面容在冬日的天光里显得有些苍白,鼻梁挺直,眼尾微微下垂,带着一种没睡够的倦意。他开口时声音放低了几分:“我今日想跟你说些话。你听了,不必答,也不必劝。我只是想说。”
沈寒序点了点头。
太子又把目光移开了,落在窗外那株石榴树的枝头。那几粒干瘪的果实又在风里晃了一下,像几枚被遗忘的铜铃。“我父亲和萧衍的事,你应当听过一些。”他说,“太合帝在位时,朝局已经乱了。先帝无子,宗室子弟各怀心思,藩王拥兵自重,京城里的世家各有各的算盘。萧衍那时还不是镇国公,只是一个从西凛道进京述职的年轻校尉。”
他停了停,像是在回忆什么:“那时候没有人看好容璟。他是先帝的第七子,生母早逝,外家无势,在宗室里排不上号。可萧衍选中了他。没有人知道萧衍为什么选他。有人说是因为容璟年少时曾在西凛待过三年,两人在铁门关外并肩作战过;也有人说是因为容璟曾救过萧衍一命。可真正的原因,已经没有人说得清了。”
“后来,萧衍扶他上位。他登基那年,二十七岁。他改元光枢,说是要‘光昭宸枢’,让大梁的天下重新亮起来。”太子的声音放得更低了,“可他登基之后做的第一件事,是娶了我母后。”
沈寒序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我母后姓季,名晚悠。她出身寒门,父亲只是一个县里的主簿,在她十六岁那年便过世了。她入京投亲,在教坊司做过一段时间的琴师。”太子说到这里,声调没有任何起伏,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,“父亲遇见她的时候,她正在教坊司的后院里教一个小女孩弹琴。他站在院墙外听了很久,后来他跟我说,那天他看见她的时候,她正在低头调弦,头发被风吹起来,散在肩上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可太后不喜欢她。”
沈寒序没有接话。他看着太子坐在窗边的侧影,冬日的光落在他的肩头,把那件靛蓝色常服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。他的面容依然平静,像在说一件早已被反复咀嚼过、已经不再令人疼痛的事。
“太后姓廖,名沂。她是先帝的嫡妻,也是昭宸大族廖家的嫡女。她一生都在维护大族在朝堂上的席位。她需要一个能稳住世家的皇后,需要一个能与世家结盟的储君。可我母后不是。她什么都没有,没有家世,没有背景,甚至连一个能替她在朝堂上说句话的故交都没有。”太子转回头来,看着沈寒序,“所以她不喜欢我。”
这句话落得很轻,像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,碰在青砖上,没有声响。
“太后不喜欢我,父亲便也不怎么亲近我。”太子继续说,“他不是不爱我,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我好。他每一次来看我,都带着一种‘我该来看看你’的表情。他来的时候,母后会提前一天把偏殿收拾干净,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齐齐,可她越是整理,他越是坐不住。”
沈寒序垂下眼,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。他想起自己那位从未有过太多交谈的母亲,想起她那株还没等到开春便被冻死了的梨树,想起她死后的许多年里,沈郁再也没有踏入过后园那间她住过的屋子。他忽然觉得,太子的这些话,他不用听太多便已能懂。
“后来太后便找了苏家。”太子的声音依然平稳,“苏家是南边的大族,世代出文官,门生遍布六部。太合帝在位时,苏家曾因为站错了队被贬过一轮,到了光枢朝,他们急着想回到权力中心。太后看准了这一点,把苏家嫡女送进了宫。”
“苏妃入宫那年,我五岁。”太子说,“她比我母后年轻,比母后懂得如何让人喜欢。她会在父亲批折子的时候端一盏热汤进去,会在太后寿宴上背一整篇《贺寿赋》。她生了二皇子容璇,那孩子从出生起就比我招人喜爱。父亲抱他的时候,脸上会有笑意。那个笑容,我母后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。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停住了。偏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,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细响,像一枚干裂的果壳在火焰里炸开。太子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,他的指节修长干净,掌心的纹路清晰而复杂。
“扶雨公主,”他重新开口,“你听说过她吗?”
“臣听说过。”沈寒序答,“她是苏妃所出,养在江峻州。”
“是苏妃所出,可她不是苏妃想要的孩子。”太子的声音依然平稳,可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空,像是望着什么东西,又像什么都没望,“苏妃想要的是一个皇子。公主出生的时候,苏妃看了她一眼,便没有再抱过。她让人把公主送到了江峻州的别院里,从此再也没有问过。父亲也不管。他给了公主一个封号,便再也没有提起过她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像一个孩子在雪地里画了一笔,又自己用手掌抹平了:“有时候我会想,她一个人在江峻州,会不会也像我一样,坐在窗边,看着一株不会开花的树,等一个不会来的人。”
沈寒序没有答。他伸出手,轻轻按了一下琴弦。弦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,像是替谁应了一声。
太子又开口了:“南华王的事,你听过多少?”
沈寒序的目光微微凝住。他没有立刻回答,先看了一眼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,然后才开口:“臣听闻,南华王曾在光枢二年被先帝赐死,罪名是叛国。”
“叛国。”太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在嚼一块含了很久的石子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一个藩王,手握南华三州兵权,如果他真的要叛国,他为什么要等到先帝驾崩、新帝登基之后才动手?”
沈寒序没有接话。
“他是在等。等先帝驾崩,等新帝登基,等所有藩王都以为他会动手的时候,他反而按兵不动。”太子转回头来,看着沈寒序,目光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、被压得很深却依然在燃烧的光,“因为他根本没有叛国。他是在替先帝守着一桩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太子说,“我只知道,先帝太合帝临终前,曾单独召见南华王一次。那一次召见之后,南华王回到封地,开始修城墙、囤粮草、练兵。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反了,可他没有。他等了三年,等到光枢帝登基,等到新朝初定——然后他交出兵符,自请入京谢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