拥抱之后，他们在地铁站里站了很久。久到下一班地铁来了又走了，久到站台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。沈屿洲的头埋在陆时寒的肩膀上，呼吸很轻，均匀地打在他的脖子上。陆时寒的手放在他的背上，隔着T恤的布料，能感觉到他的肩胛骨在动。

后来广播响了，说末班车要来了。沈屿洲抬起头，眼睛有一点红，但他没有哭。

"你明天还来吗？"陆时寒问。

"来。"

"几点？"

"下午三点。"

"好。我在东门等你。"

他们各自上了地铁，方向相反。陆时寒靠在地铁门上，看着车窗外的隧道，墙壁上的广告牌一块一块地往后飞。他的肩膀还有沈屿洲头发蹭过的感觉，痒痒的，像一只猫在蹭他。他把手放在肩膀上，按了按，想把那个触感按进皮肤里。

第二天下午三点，沈屿洲准时出现在北师大东门。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T恤，头发好像洗过了，比昨天蓬松一些。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两瓶水。

"你买水干嘛？"陆时寒问。

"天气热。你又不爱喝水。"

"你怎么知道我不爱喝水？"

"你嘴唇是干的。"

陆时寒摸了摸自己的嘴唇，确实是干的。他在宿舍里从来不喝水，只有渴到不行了才去接一杯。沈屿洲注意到了，注意到了他嘴唇的状态，然后买了水带来给他。

"以后我会多喝水的。"陆时寒接过水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。

"你每次都说以后。"

"这次是真的。"

他们在校园里走了一圈。槐花开过了，现在是月季的季节。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，红的粉的黄的，挤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。沈屿洲在花坛前面停下来，看了一会儿。

"你喜欢花吗？"陆时寒问。

"还行。"

"又是还行。你能不能对花也说点别的？"

沈屿洲想了想。"它们开得很好。"

陆时寒觉得这句话可以算作进步。"开得很好"比"还行"多了一个形容词，虽然那个形容词不算新鲜，但至少他用了。

他们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坐下了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地砖上画出一块一块的碎金。陆时寒靠在台阶上，仰头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，有几朵云在慢慢移动。

"沈屿洲，你那个书签，还在桌上吗？"

"在。"

"你还写了别的吗？"

沈屿洲没有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翻了一张照片给陆时寒看。照片里是那个书签，背面已经被写满了。除了"陆"和"？"、"答"和"收到"，下面还多了一行小字："我又走回来了。你还在这里。"

陆时寒看着这行字，鼻子酸了。沈屿洲在书签上写"我又走回来了"，他在说之前的离开只是走远了，不是走丢了。走远了可以走回来，走丢了就回不来了。他走回来了，看到陆时寒还在原地。

"你什么时候写的？"陆时寒问。

"上个月。你跟我说你在北师大写小说的时候。"

"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里？"

"因为你说过，你会等。"

陆时寒把手机还给沈屿洲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交叉握在一起，指关节有一点发白。

"如果我没有等呢？"

"我也会回来找你。"

"你怎么知道我在哪里？"

"你一直在北师大。你写了一篇叫《北京》的小说，里面写了一个在长安街上走路的人。那个人是你。你在北京，在北师大。我找到你了。"

沈屿洲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说一道物理题的推导过程。每一步都是确定的，结论是必然的。他去北师大找陆时寒，不是因为侥幸，是因为他算过了——已知条件：陆时寒在北京，在写小说，在北师大。求解：找到他。答案：找到了。

七月过半的时候，陆时寒开始写新长篇的第一章。标题已经想好了，叫《逆光生长》。正是他们高中故事的翻版，但改了名字和细节。主人公不叫沈屿洲和陆时寒，叫林衍和许知年。他们是同桌，一个学物理，一个写小说。他们的故事和真实的故事不完全一样，因为陆时寒在写的过程中会加入一些现实中没发生过的事情。他在想象"如果当初我们早一点说出来会怎样"。他把那些"如果"写进小说里，像一个在做实验的人，改变一个变量，观察结果。

他把第一章发给了沈屿洲。"你看看，写得怎么样。"

沈屿洲读了半小时。回了一条消息："林衍为什么喜欢吃胡萝卜？"

陆时寒愣住了。他写林衍喜欢吃胡萝卜，只是一个随便的设定，用来丰富人物。沈屿洲注意到了这个细节，因为它和真实的他没有关系。他不喜欢吃胡萝卜，甚至有点讨厌。但他没有说"林衍不像我"，他问的是"林衍为什么喜欢吃胡萝卜"。他在试图理解虚构的自己，而不是纠正它。

"因为我想让你多吃胡萝卜。胡萝卜对眼睛好。"

沈屿洲发了一个句号。这个句号的意思是"好吧，你赢了"。

七月下旬，陆时寒过生日。这一次沈屿洲没有忘记。他提前一天发消息说"明天别安排事情"，然后第二天早上拎着一个蛋糕出现在北师大门口。蛋糕是提拉米苏的，装在白色的盒子里，系着红色的丝带。

"你买的？"

"我自己做的。学校附近有一个烘焙坊，可以自己做蛋糕。"

陆时寒看着那个蛋糕，觉得它可能不能吃。沈屿洲会做物理实验，会做数学题，会做一切需要精确操作的事情。但他会做蛋糕吗？奶油抹得平不平？蛋糕胚有没有塌？他不敢想。

他们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，打开盒子。蛋糕看起来还不错，奶油抹得不算太均匀，但至少是完整的。沈屿洲插了二十根蜡烛，点燃。火苗在风里晃着，摇摇晃晃的。

"许个愿。"沈屿洲说。

陆时寒闭上眼睛。他许了一个愿，不是"和沈屿洲在一起"，是"我们都能走到想去的地方"。他不知道沈屿洲想去哪里，但他希望他能走到。不管那个地方有没有他。

他吹灭了蜡烛。

"你许了什么愿？"沈屿洲问。

"不能告诉你。说了就不灵了。"

沈屿洲递给他一把塑料刀。"切蛋糕。"

陆时寒切了一块，放进嘴里。提拉米苏的味道还不错，咖啡粉有点苦，奶油有点甜。沈屿洲做的第一块蛋糕，能入口，不算难吃。

"好吃吗？"沈屿洲问。

"还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