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屿洲看着他，嘴角动了一下。那是笑，不是肌肉运动，是真正的笑。他的嘴角往上提了，眼角往下弯了，整张脸从平静变成了柔和。他在笑，因为陆时寒说"还行"。

"你笑什么？"

"笑你现在也会说'还行'了。"

"被你传染了。"陆时寒又切了一块蛋糕，放到沈屿洲面前。"你也吃。"

沈屿洲吃了一口，表情没有变化。他做蛋糕的时候尝过味道了，大概知道自己做得怎么样。提拉米苏不出众，但也不差，刚好在"还行"和"不错"的临界点上。

八月的第一周，陆时寒的房东说房子要装修，让他暂时搬出去。他找了三天，找到了一间离学校不远的单间。房间很小，一张床，一张书桌，一个衣柜。他在收拾东西的时候，把那个抽屉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进去。铅笔、糖、书签、信。他每一样都拿起来看了一下，然后又放回去。放进去的时候，他发现在抽屉的角落有一颗糖，紫色的，皱巴巴的，是沈屿洲高考那天给他的那颗。他还没吃。他拿起来看了很久，剥开糖纸，放进了嘴里。

葡萄味的，甜的，带着一点酸。和半年前一样。

他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："我把那颗糖吃了。葡萄味的，还是甜的。"

沈屿洲过了一会儿才回："你留了多久？"

"一年。"

"为什么不早吃？"

"因为要等到现在。"

沈屿洲没有回这句话。但陆时寒知道他懂了。那颗糖从高考留到了现在，从分别留到了重逢。它见证了他们的分开和再次靠近，像一个小小的时间胶囊，装着他们没有说出口的所有话。

八月十五号，沈屿洲搬到了陆时寒隔壁的房间。不是约好的，是他导师的项目结束了，原来的宿舍到期了，新宿舍还没分配。他找了一圈房子，只有陆时寒隔壁那间还没租出去。

"你怎么找到这里的？"陆时寒站在门口，看着沈屿洲拖着行李箱走进隔壁房间。

"网上找的。它最便宜。"

"你怎么不告诉我？"

"怕你不方便。"

陆时寒看着他，他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，手里拿着钥匙，头发湿着，像是刚洗过澡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他只知道沈屿洲搬到了他旁边，从每周见两次变成了每天见。

"我方便。"陆时寒说。

"那就行。"

沈屿洲搬进来之后，他们一起吃早饭。不是约好的，是早上七点陆时寒开门的时候，沈屿洲正好也从隔壁出来。两个人愣了一下，然后一起下楼。早饭在楼下的包子铺，一人一屉小笼包，一碗豆浆。沈屿洲吃小笼包的方式和他吃饺子一样，先咬一小口，把汤汁喝掉，再慢慢吃皮和馅。

"你吃包子的方式，像一个在排雷的工兵。"陆时寒说。

"什么是工兵？"

"就是排雷的。怕里面藏了炸弹。"

"不会的。包子没有炸弹。"

"我知道。但你吃的方式像。"

沈屿洲看了他一眼，继续吃。他已经习惯陆时寒的比喻了，习惯了他说的"像什么""如什么"，习惯了那些他从物理世界里找不到对应物的话。它们在沈屿洲的脑子里没有位置，但他还是收下了。放在书签旁边，放在"陆"字的旁边。

他们开始一起跑步。不是宋辞那种百米冲刺，是慢跑。沿着学校后面的河，跑三公里，然后走回来。沈屿洲跑在前面，陆时寒跟在后面。他的体力还是不太好，跑一公里就开始喘了，但他没有停，因为他想跟上沈屿洲。

"你可以慢点。"沈屿洲放慢脚步。

"不用。你跟你的速度跑，我习惯一下就行。"

沈屿洲没有说话，但他把速度降下来了一点。降到陆时寒刚好能跟上的程度。他不会说"我等你"，他用行动等。

八月二十号，陆时寒写完了《逆光生长》的第五章。写的是林衍和许知年一起去北京旅游，在长城上，林衍说"北京没有你"。陆时寒写到这里的时候，笔停了。这句话是沈屿洲在长城上说的原话，他一个字都没改。他想象沈屿洲读到这里的时候，会想起那个下午，想起风吹过他的头发，想起他说"北京没有你"的时候，陆时寒站在他旁边。

他把第五章发给沈屿洲。沈屿洲看完之后回了一句："你写的是真的。"

"嗯。"

"你记得这么清楚？"

"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。"

沈屿洲没有回这句话。陆时寒等了十分钟，他的手机屏幕亮了。不是消息，是一个电话。沈屿洲打来的。

"怎么了？"陆时寒接起来。

"没什么。"

"那你打给我干嘛？"

沈屿洲沉默了几秒。"想听听你声音。"

陆时寒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盏灯，灯是关着的。

"我声音有什么好听的？"

"不知道。就是想听听。"

陆时寒没有说话。他举着手机，听筒里传来沈屿洲的呼吸声，很轻，很均匀。两个人的呼吸声通过电波连在一起。

"沈屿洲。"

"嗯。"

"你暑假结束之后，还住在这里吗？"

"不知道。看宿舍什么时候分配好。"

"如果宿舍一直没分配好呢？"

沈屿洲沉默了一会儿。"那我就一直住下去。"

陆时寒笑了。他在电话这头笑了，笑得没有声音，但沈屿洲应该能感觉到。他举着手机，听筒贴在耳朵上，手臂有点酸了，但他舍不得放下来。

"沈屿洲。"

"嗯。"

"晚安。"

"晚安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