暑假的最后两周,陆时寒和沈屿洲过上了近乎同居的生活。说“近乎”,是因为他们住隔壁,不是同一间。但门挨着门,中间只隔一堵墙。晚上陆时寒在写小说,能听到隔壁房间沈屿洲翻书的声音,沙沙的。有时候他停下来,靠在墙上听一会儿,像在听一首没有旋律的歌。
早饭一起吃,晚饭有时候也一起吃。包子铺的老板认识他们了,每次看到两个人走进来,就会说“还是老样子”。老样子是一屉小笼包两碗豆浆,偶尔加一个茶叶蛋。陆时寒剥蛋壳的动作很笨,每次都剥得坑坑洼洼,蛋清上粘着碎壳。沈屿洲看不下去了,把他手里的蛋拿过来,三下两下剥好了,放回他碗里。蛋壳完整地落在一张纸巾上,像一朵剥下来的花。
“你剥蛋壳怎么这么熟练?”陆时寒问。
“练出来的。我奶奶喜欢吃白煮蛋,我从小就帮她剥。”
陆时寒想象着小时候的沈屿洲坐在餐桌前,面前放着一碗白煮蛋。奶奶坐在对面,手不太方便,看着他剥。他一个一个地剥,剥得很仔细,把蛋壳剥成两半,完整地放在盘子里。他把剥好的蛋放进奶奶碗里,说“奶奶吃”。奶奶说“洲洲真乖”。
“你以后也帮我剥。”陆时寒说。
“你自己不会?”
“会。但你剥得比我好。”
沈屿洲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但第二天早上,陆时寒的茶叶蛋已经被剥好了放在碟子里。
他们一起去买菜。陆时寒不会挑菜,拿起来看看又放下,不知道该买哪一种。沈屿洲走到菜摊前,挑了一捆青菜,两根黄瓜,几个西红柿,放在袋子里。他挑菜的方式和他做物理题一样,先看外观有没有破损,再用手捏一下判断新鲜程度,最后确定没问题才放进袋子。
“你怎么什么都会?”陆时寒站在旁边看他挑菜。
“不会。会挑菜不算会什么。”
“你会做饭吗?”
“不会。只会煮面。”
“那我们会饿死吗?”
沈屿洲想了想。“不会。你妈会寄红烧肉。”
陆时寒笑了。他想给他妈打个电话让她寄红烧肉到北京来,邮费到付。
有一天晚上,陆时寒在写小说,卡住了。写到第八章,林衍和许知年第一次吵架。他写了几个版本,每一个都觉得不对。他们吵得太凶了不像他们,吵得太轻了又不够真实。他趴在桌上,额头贴着键盘,屏幕上光标在闪烁,像一个在等指令的机器人。
敲门声响了,三下。
陆时寒抬起头。“进来。”
沈屿洲推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杯水。“我听到你撞桌子的声音了。写不出来?”
“卡住了。怎么写都不对。”
“卡在哪里?”
“吵架。他们第一次吵架,我不知道该怎么写。”
沈屿洲把水放在桌上,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。他看了看屏幕上的文字,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觉得他们会为什么吵架?”
“不知道。可能因为一个误会,可能因为小事。真实的吵架都不需要理由。”
沈屿洲想了想。“如果是我,我会因为你没回消息生气。不是因为生气,是因为担心。担心你会不会出什么事。”
陆时寒看着他。沈屿洲在说他自己。他曾经因为陆时寒没回消息而担心过?可能有很多次,只是他没有说。他把担心藏起来,藏在“嗯”和句号里。
“你以前担心过我?”陆时寒问。
“很多次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说?”
“说了也没用。你还是不会回。”
陆时寒低下头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。然后把沈屿洲说的那些话打进了文档里——因为没回消息生气,生气不是因为生气,是因为担心。他写了五百字,写完之后觉得这段可能是整章里最好的。
“好了。”他保存了文档,靠在椅背上。
沈屿洲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“早点睡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门关上了。陆时寒坐在书桌前,看着那杯水。水是温的,上面飘着一片柠檬。沈屿洲什么时候切的柠檬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那杯水放在桌上,温的,刚好能入口。
八月的最后一周,沈屿洲接到了他爸的电话。陆时寒在隔壁,隔着墙能听到沈屿洲的声音很轻,听不清内容,但语气比平时低。挂了电话之后,沈屿洲敲了他的门。
“我爸公司出了点事。我要回家一趟。”
陆时寒看着他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,像冬天的河面下的暗流。
“严重吗?”
“不知道。回去看看才知道。”
“我陪你去?”
“不用。你在北京等我。”
陆时寒想说什么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他说“好”。
沈屿洲走了。第二天早上的火车,陆时寒没有去送,沈屿洲说“不用送”。他站在门口,看着沈屿洲拖着行李箱走进电梯,门关上了。电梯的数字从四变成三,三变成二,二变成一。电梯停了,门开了,沈屿洲走出去了。陆时寒站在走廊上,听着电梯门关上的声音,很轻,“嗒”一声。
沈屿洲回家待了五天。这五天里,陆时寒每天给他发一条消息,不多,就一句。“吃饭了吗”“今天怎么样”“什么时候回来”。沈屿洲有时候回,有时候不回。回的时候也是几个字,“吃了”“还行”“不知道”。陆时寒不知道他家里出了什么事,但能感觉到沈屿洲的话变少了,比平时还少。
第五天晚上,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:“明天回来。下午到。”
陆时寒看着这行字,松了一口气。他回了一个“好”,然后去超市买了菜。他不会做菜,但他买了面条、鸡蛋、西红柿,还有一把青菜。他打算煮面,沈屿洲说他会煮面,他也会。就算不好吃,至少是热的。
第二天下午,沈屿洲回来了。他瘦了一些,下巴更尖了,眼下有青色的痕迹。陆时寒在门口接他,接过他的行李箱,让他进屋。沈屿洲换了拖鞋,坐在椅子上,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