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家里出什么事了?”陆时寒问。
“我爸公司资金链断了。可能要破产。”
陆时寒看着他。他说“可能要破产”的时候,语气和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一样平。但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在发白,指关节凸起。
“严重吗?”
“严重。我妈这些天一直在哭。我奶奶问她怎么了,她说是老毛病犯了。”
“那你爸呢?”
“他在外面跑关系。我不知道他在跑什么。”
陆时寒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。他不是沈屿洲,不知道破产是什么感觉。他只知道沈屿洲在紧张,因为他的手指在发抖。他走过去,把他的手从水杯上拿开,握住了。手是凉的,骨节突出。
“会好的。”陆时寒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这里。你在这里,就能做很多事。”
沈屿洲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他把头靠在了陆时寒的肩膀上。很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陆时寒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,不是哭,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松开了一点的松弛。他拍了拍他的背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“饿不饿?我煮了面。”
沈屿洲没有抬头。“你煮的面能吃?”
“可能不能。但你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。”
沈屿洲在他肩膀上笑了一下。很轻,只有陆时寒能感觉到。
面煮好了,糊了。面条太软了,粘在一起,变成了一坨。汤是清的,没有味道。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,有的比拳头还大,有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陆时寒看着这碗面,觉得它像一碗被炸过的工地,什么都混在一起。
沈屿洲拿起筷子夹了一坨面条,送进嘴里嚼了两下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然后把碗端起来,把汤也喝了。
“怎么样?”陆时寒问。
“能吃。”
“能吃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饿了的时候能吃的程度。”
陆时寒觉得这可能是沈屿洲给他最高的评价了。不是好吃,不是还行,是“能吃”。因为他是饿了的时候做的这碗面,沈屿洲也是饿了的时候吃的。这碗面不是为了好吃,是为了让人吃饱。它能做到这一点,对陆时寒来说已经够了。
吃完面,沈屿洲主动去洗碗。陆时寒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,他的背影在水池前面,肩膀的线条比几个月前更明显了。衣服挂在身上有点松,他真的瘦了。
“沈屿洲,你爸的公司,如果破产了,你怎么办?”
“继续上学。学费我自己赚。”
“怎么赚?你每天做实验做到半夜,哪有时间打工?”
“可以申请助学金。也可以做家教。”
陆时寒看着他,觉得他像一棵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。石头很硬,土很少,但他还是长出来了,没有抱怨,没有喊疼。他只是长,慢慢地长,一年一年地长,长到足够高,高到能看到石头外面的世界。
“我也可以帮你。”陆时寒说。
“不用。我自己可以。”
“你可以,但我也可以。两个人比一个人好。”
沈屿洲把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,转过身看着他。他的手上还沾着水珠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“陆时寒,谢谢你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沈屿洲走过来,抱住了他。这次不是陆时寒抱他,是他主动抱的。他的手臂环过陆时寒的背,收紧,像在确认一件重要的事情。陆时寒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,闻到了他头发上的味道,洗发水的,清洁的,像雨后的空气。
“你会一直在我旁边吗?”沈屿洲问。
“会的。我不是说过了吗?”
“再说一遍。”
“我会一直在这里。”
沈屿洲的手臂收得更紧了。陆时寒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,但他没有挣扎,也没有让他松开。他让他抱着,抱了很久。久到他的手臂酸了,久到厨房的灯开始微微闪烁,久到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了墨黑。
沈屿洲松开他,退了一步。他的眼睛有一点红,但没哭。
“面糊了,下次不要煮这么久。”
“下次你煮。”
“好。我煮。”
他们站在厨房里,面对着面。水池里的水还在滴,嗒,嗒,嗒,像钟表在走。陆时寒看着沈屿洲的脸,他的脸在灯光下很清晰,每一根睫毛都看得见。他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,露出眉毛。眉毛很浓,眉头微微皱着,像在想一道题。但他没有在想题,他在想陆时寒。
“沈屿洲,你爸的公司会没事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这里。你在这里,你家就不会散。”
沈屿洲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伸过来了,握住了陆时寒的手。他的手还是凉的,但握得很稳,像在握着一件不会松手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