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习惯了。”
“习惯是把东西摆整齐?”
“嗯。整齐的时候脑子不乱。”
陆时寒看着他。他说“整齐的时候脑子不乱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但陆时寒知道他说的不只是桌面,是他的整个生活。现在他的生活乱了,所以他需要把桌面摆整齐。这是他对自己唯一能控制的东西了。
他们在宿舍里坐了一个多小时。没有说很多话,大部分时间沉默。沈屿洲在看一本书,陆时寒在手机上翻朋友圈。窗外的雪还在下,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白。时间在他们之间很慢地流过去,像一个老人散步,走一步停一下。
沈屿洲抬头看了看窗外。“雪停了。”
陆时寒也看了一眼,“嗯。”
“你该回去了。天快黑了。”
陆时寒站起来,把水杯放在桌上。“那我走了。”
沈屿洲送他到楼下,两个人站在宿舍楼门口。雪停了,但风还在吹,把地上的雪吹起来,像细小的沙粒。
“你下次来之前跟我说一声。”沈屿洲说。
“好。”
“我不是不想见你。只是有时候,不知道说什么。”
“不用说。我来就行了。”
陆时寒转身走了。他走在雪地里,脚印一串一串地印在白色的地面上。他没有回头,但他知道沈屿洲在看他。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,从高二的时候就熟悉了——一个人在身后看着你,目光落在你的后背上。他走得很慢,让那种目光多停留了一会儿。风很大,吹得他脖子凉飕飕的。他缩了缩脖子,加快了脚步。
十二月十三号,陆时寒收到了沈屿洲寄来的一个快递。不大,一个鞋盒子大小的箱子,用胶带缠了好几圈。他拆开,里面是一个保温杯,和他以前那个一样,银色的。旁边放着一张纸条,写着:“你那个旧了。换个新的。”
陆时寒握着保温杯,杯壁是凉的,金属的触感滑滑的。他接了一杯热水,拧上盖子,抱在手心里。新的保温杯和旧的保温杯放在一起,并排站在书桌上。他在想沈屿洲寄这个保温杯的时候在想什么。也许在想“北京冬天冷”,也许在想“他会喜欢的”,也许在想“我不要离他太远”。
他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:“保温杯收到了。旧的还在,新的也用。”
沈屿洲回了一个句号。这个句号比以前大了一号,像在说“那就好”。
十二月二十号,陆时寒在文学社的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新文章。标题叫《缝隙》,写的是一个人站在裂缝的边缘,不知道该跨过去还是退回去。他在裂缝这边站了很久,久到腿都麻了。最后他蹲下来,把手伸进了裂缝里。裂缝很深,他摸到了什么——一只手。那只手抓住了他。
文章发出去之后,阅读量不高,但评论里有一条很短的留言,署名是“L”。“我抓住你了。”
陆时寒看着那条留言,笑了。他知道是谁。他把那条留言截了图,存进了“不重要”的文件夹。
圣诞夜,陆时寒去了清华。他带了一盒自己做的饼干,烤糊了,边角黑黑的,但还能吃。沈屿洲在实验室门口等他,看到他手里那个被烤糊了的饼干盒,表情没有变化。
“你做的?”
“嗯。烤糊了。”
沈屿洲打开盒子,拿起一块边缘发黑的饼干放进嘴里嚼了两下。“还能吃。”
“能吃是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不会中毒的意思。”
陆时寒觉得这可能是沈屿洲给他的最高评价——不会中毒。他的烘焙水平已经从“能吃”退化到了“不会中毒”,这是一个危险的趋势。
他们在实验室旁边的楼梯间坐了一会儿。楼梯间很安静,只有暖气管道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。沈屿洲吃了三块饼干,每块都嚼得很慢,像在品尝一件很珍贵的食物。
“沈屿洲,你最近睡得怎么样?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多少?”
“五个小时。”
“太少了。”
“够用了。”
陆时寒看着他,觉得他像一个被压缩了太久的数据包,体积变小了,但内容没变,只是挤在一起。他伸出手,按了按沈屿洲的肩膀,肩胛骨很硬,像一块石头。
“你要照顾好自己。”
“我在努力。”
“你努力的方向不对。”
沈屿洲看着他。“那什么方向是对的?”
陆时寒想了想。“适当放松。偶尔偷懒。接受别人的关心。”
沈屿洲没有说话。他把最后一块饼干吃完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我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