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木木催动灵力,生出一片柔软细密的青藤,层层叠叠铺在沙地之上,织成一方安稳温软的藤床,轻轻托住花迁单薄的身躯。
渡云将那支裂了纹的玉箫轻轻放在她身侧,指尖拂过箫身裂痕,动作极轻,像是怕惊扰长眠之人。
无人多言,短短两日同行,温柔相逢,无声别离。
他们能做的,唯有给她一片安稳的夜,不让海风凛冽,不让沙石侵身。
安顿妥当,夜色已然深重。
荒滩入夜更险,深海异动隐而未发,鲛人诡物多在暗夜潜行,此地绝不可久留。
“先离开沙滩。”渡云低声开口,嗓音略带沙哑,却依旧沉稳,“入夜近海危险,村子是进不去了,密林和海滩不可多待,以免多生肢节,去沧祠吧,可以暂时落脚休整。”
“好。”
一行人踏着斑驳月影,一步步朝山林深处那座静默伫立的沧祠,缓缓走去。
……
秘境与现世隔着天差地别的流速——秘境一日,外界仅一时辰。
第三轮秘境开启不过短短一刻,九峰阁观仙台之上,高悬半空、分别映照三片试炼区域的三面观境水镜,毫无征兆、无声无息地彻底黑屏。
没有灵力动荡,没有阵基轰鸣,没有半点预警。
方才还清晰流转着厮杀、探索画面的镜面,刹那间沉入死寂的浓黑,所有影像、所有气息、所有秘境联动,尽数断绝。
满堂仙门哗然四起,惊疑之声层层叠叠炸开,人人面露惶恐,不知秘境突发何等变故。
镇守观仙台的赫云心头猛地一沉。
他素来性情温宁、沉敛有度,可此刻,那双常年平和温润的眼眸,瞬间凝满寒霜与猝不及防的慌乱。
他比谁都清楚,三面水镜同源连脉,同步黑屏绝非寻常阵机错乱。
这是秘境阵源彻底断裂的征兆。
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,赫云迅速敛尽失态,回身抬手,温沉嗓音稳稳压住满场躁动,字字平和,安定人心:“诸位稍安。只是阵眼临时波动,观镜短暂失灵,并无大碍,我即刻排查修复。”
温声稳住满场人心,他转身快步离台。
维系整片沧海飞尘秘境运转的从不是阁中死阵,是人。
是南宫连衡。
今日有外客登门,南宫连衡前去客舍迎客,离前只淡淡嘱他一句片刻即回。可这片刻,已然太久。
赫云心底不安愈盛,步履急促,匆匆赶至僻静客院。
院门虚掩,无风自晃,透着一股死寂的空凉。
他抬手轻轻推开木门。
一室清雅,井然如故。
案上精心摆着全套待客茶点,清茶温好、细碟陈列,样样精致妥帖,是南宫连衡素来周到温雅的性子。
可满桌茶盏点心端正齐整,干干净净,一口未动,半点未沾。
客人未至,归人未还。
而屋中主人,早已倒落在冰冷地砖之上。
南宫连衡仰面倒地,身姿舒展却再无半分活气。颈间一道利落剑伤横贯,一剑封喉,干脆、绝情、不留半分余地。
来人偷袭阴狠,出手便是绝杀,未曾给他半分喘息之机。
血泊中,他垂落的右手五指微曲,指尖凝着最后一缕残碎灵光,直至身死刹那,依旧倔强地悬空勾画法阵纹路。
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色阵纹悬在掌心,半成未结,摇摇欲坠。
所以……整片沧海飞尘秘境,从来不是灵力维系,是南宫连衡以自身性命为基,岁岁燃寿、刻刻耗神硬撑起来的活阵。
方才镜灭断联的一瞬,他自知遭袭命绝,强行燃尽最后一丝生命余温,续住秘境阵基。
他死得猝然,死得惨烈,却在临死最后一刻,拼尽全力,护住了秘境里所有不知情的试炼者,为他们多拖了一线光阴。
风穿堂而过,卷起一室空寂。
赫云僵立在门口,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眼底所有温润平和尽数褪去,只剩一片沉沉的荒芜空冷。
他没有奔上前,没有失态颤抖,只是静静看着地上那个人,看着满桌未动的茶点,看着他掌心未完成、以命维持的残缺法阵。
喉间酸涩堵得发疼,良久,他低低吐出一声,轻得像叹息,碎在风里。
“笨蛋师兄……”
明明可以停阵自保。
偏偏他一生温良,至死慈悲。
燃尽最后一瞬生机,护住了一整个绝境秘境的陌生人。
风吹动他衣袂,拂过满室余温,拂过地上长眠的人。
赫云缓缓闭上眼,喉间微微发颤,细碎的哭声闷在胸腔里,卑微又破碎。
他的师兄。
那个护他长大、予他温柔、替他扛下所有的人。
那个明明可以独活、却偏要以命殉阵的笨蛋师兄……
真的不在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