泪水无声浸湿眼尾,赫云垂着眼,任由细碎的难过压满胸腔。
他蹲下身,指尖轻轻拂过南宫连衡冰冷的手背。那道悬在半空、未画完的金色法阵纹路微弱闪烁,堪堪吊着濒临崩碎的秘境阵基。
赫云抬手,静静拭去脸上泪痕。
悲伤汹涌,可他没有资格沉溺。
南宫连衡身死,意味着秘境真正的掌控者彻底消亡。这方以师兄神魂寿元为根基的秘境,从此再无开合之法。
眼前这缕残阵灵光,就是外界与秘境之间,仅存的最后一丝联结。一旦彻底熄灭,壁垒永久锁死,里外两隔,再无救援、再无归期。
赫云压下喉间哽咽,迅速稳住心神,收拾残局。
他脱下外衫,轻轻覆在南宫连衡身上,掩去那道决绝冰冷的剑伤。
案上茶点整齐完好,一口未动,终究等不来赴约的客人,也等不到再也不会睁眼的人。
他立刻传信九峰阁亲信,封锁整座客院,严令任何人不得靠近。对外统一说辞,谎称南宫连衡入秘境深处修缮阵眼,暂时闭境不出,暂且压住死讯,稳住仙门乱象,避免各界人心崩塌、无端揣测。
同时,他悄然布下密阵,暗中彻查今日所有登门访客。能近身密室、诱师兄独自迎客、偷袭得手的,必然是熟人旧识,凶手此刻定然还藏在九峰阁内。
做完一切,赫云盘膝坐于原地,将自身全部灵力缓缓渡入那残缺的命阵之中。
他无法接替南宫连衡的阵核,更无法重启秘境,只能以自身灵力缓慢滋养残纹,尽可能延缓灵光消散的速度,死死守住这最后一缕联结。
这是笨蛋师兄用命换来的一线生机。
他守得住一时,便守一时。
窗外晚风寂寂,观仙台的喧嚣隐隐传来。
外界风波暗涌,杀机潜伏,残局无人可托。赫云便独自一人,替逝去的师兄扛起所有重担,默默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离别,和一整个困于沧海夜色里、等待归途的秘境。
……
渡云四人踏着月影走入沧祠时,整座山海静得诡异。
没有兽鸣,没有浪吼,连风过林叶的声响都轻得近乎虚假。
荒祠孤峙山坳,千年海风磨蚀了梁柱纹路,青砖斑驳,苔痕深锁,正中一尊无头沧海石像端坐高台,静默镇压整片山林余煞。祠门半敞,漏进细碎月色,落在积灰遍地的石台上,空冷、荒芜、杳无人息。
这是整片被篡改规则的沧海秘境里,唯一残存旧阵余威的落脚地。
也是——千年谎言最核心的诱饵。
白日滩涂一战,花迁永远留在了温热的浅沙里。
孟浮收了所有玩笑神色,袖中傀儡丝线静静蛰伏,素来灵动的眼底只剩审慎沉冷。左烛明手握长剑,立在祠口,背影挺拔如松,替全队隔绝暗涌夜风,守着一方临时安稳。
渡云肩头旧伤未愈,衣料下皮肉隐隐作痛。
他抬手,在沧祠周围布下云丝法阵。
“在此休整一夜。”渡云轻声开口,嗓音清淡却稳,“入夜近海妖潮暗涌,鲛人傀儡多借夜色潜行,唯有沧祠旧阵可压一隅阴邪,天亮再继续深入探索。”
几人应声落座,各自调息敛灵。
夜色渐深,山林彻底沉入浓墨。
起初只是寻常寂静,可过半更,海风的味道悄然变了。
不再是单纯咸湿,浅浅裹着一丝极淡、极温润的暖意。
那暖意不似日光,不似烟火,是浸透千万年岁月、浸泡无数生魂余温的柔暖,漫过山林,覆入祠中,温柔得让人心神松弛、戒心渐消。
秦木木最先察觉异常,低声疑惑:“奇怪……夜里的海,怎么是暖的?”
白日近海寒凉刺骨,深夜本该更阴寒,可今夜晚风拂面,竟温顺绵软,仿佛沧海本就温柔无害。
孟浮抬眸望向祠外沉沉夜色:“太静了,也太暖了。秘境从不会给旅人无端安稳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深海方向,隐约飘来孩童清婉童谣。
歌声极轻、极软、空灵剔透,顺着晚风缠缠绵绵落进祠内,一字一句,温润悦耳,洗去人心浮躁,抚平周身疲惫。
白船荡呀人儿飘,
船上鱼儿唱歌谣。
晚风绕呀潮水捞,
海边人影把手招。
依旧是他们入境以来反复听闻的曲调,可今夜截然不同。
白日的童谣缠神扰心,暗藏惑乱,可此刻入耳清宁安然,像故里乡谣,像归途轻唱,温柔得让人忍不住沉沦信服。
花迁不在,无人以清音破幻,这深藏千年骗局的歌谣,终于毫无遮挡地铺展在四人耳畔。
渡云缓缓闭眸,凝神细辨。
他没有排斥幻境,反而放任歌声入耳,静静拆解每一句韵律、每一段残响。轮回数世的沉淀让他远比旁人通透,他清楚,秘境所有诡异,从来都藏在看似无害的细碎光景里。
良久,他睁眼,眸色沉静:“这不是普通幻音。”
“是沧海残存的族群记忆。”
孟浮一怔:“记忆?”
“嗯。”渡云缓步起身,走上石像台阶,指尖轻轻拂过石身深浅交错的刻纹,“这座沧祠,是千年人海共生时代留下的镇祀遗迹。这里的每一道纹路、每一缕余温、每一句童谣,都是真实历史的残片。”
先前浅滩骸骨、破碎鲛绡、海底残墟的画面,在他心底逐一串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