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条命……
都被静静埋在了刚刚消散的沧海里。
众人原本看着他们六人归来,眼里还有一丝欣慰、一丝敬佩——毕竟终局秘境最难、最险,能活着出来已是不易,能自行破开湮灭空间脱身,更是远超同辈。
可这份微弱的善意,只停留了短短一瞬。
不知是谁先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奇怪。”
声音不大,轻飘飘的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破了短暂的平静。
“第三重秘境是三重试炼里规则最诡异、反噬最恐怖的一重,如今结界彻底崩塌,无人护法兜底,他们竟能自行破开湮灭空间、逃出生天?”
“太不可思议了!这种级别的空间崩塌,便是元婴期长老被困其中,也未必能全身而退,这几个小辈竟能自行撕裂通道脱身!”
“更何况还有赫云!弱冠之年破两重秘境禁制,一手空间秘术出神入化,今日之后,这名小辈必将名震三界!”
赞誉、惊叹、唏嘘的议论声交织环绕在擂台四周,可渡云却全然听不进半分。
他怔怔立在原地,灵力的过度消耗让他神识恍惚,就在他心神动荡、灵力紊乱的瞬间,右眼灰白色的眸子之中骤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。
“等等!那孩子的眼睛……”
一声惊疑突兀响起,瞬间压过全场议论。
无数道目光骤然聚焦在渡云脸上,锐利、探究、审视,带着毫不掩饰的猜忌,密密麻麻落在他身上,让他浑身僵硬,无所遁形。
“是异瞳!传闻中不祥的阴阳异瞳!”
一句话落地,四周无数道目光,齐刷刷、密密麻麻、无声无息地钉在了渡云身上。
人群里响起细碎、压低、阴恻的议论,不吵不闹,却字字诛心,温柔又恶毒,最是气人、最是磨人。
“我就说刚才看他眼睛不对劲。”
“是异瞳啊。老祖宗传下来的,天生不祥,带煞。”
“难怪今年试炼最邪门。往年再凶险,也不至于死人这么多、秘境直接塌没。”
“前两境好好的,就他这一境直接坍塌,巧合?谁信巧合。”
有人轻轻叹气,语气悲悯,却句句诛心:
“可怜那几个逝去的修士。好好一场试炼,白白丢了性命。”
“怕是从一开始,就被这双不祥眼煞压运,牵连命格。”
更有长老冷声提点,端着一身正道大义,字字公正,字字偏颇。
“异瞳克境、克运、克众生,古籍早有记载。但凡异瞳现世,必有灾厄随行。”
“沧海秘境千年安稳,今年骤然倾覆、契约崩坏、怨灵暴走,不是天时,是人祸。”
“今日十条人命折损大半,四名修士陨落,不是秘境凶险,是不祥缠身。”
年轻弟子窃窃私语,越传越难听,越说越笃定,像是早已盖棺定论。
“他自己活着出来了,旁人却替他挡灾死了。”
“难怪刚才秘境崩塌那么诡异,怕是他瞳力乱了空间秩序。”
“赫云拼尽全力救人,众人拼死破局,最后还是死这么多,说到底,都是被不祥命格拖累。”
“让不祥之人入终局秘境,本就是九峰阁今年最大的疏漏!”
流言蜚语如同刺骨寒风,瞬间席卷整座九峰阁。
猜忌、指责、质疑的声音层层叠叠,铺天盖地朝渡云涌来。
没有人再提及他们六人拼死破局、绝境求生的不易,没有人惋惜逝去的四条鲜活性命,所有人都下意识将整场试炼的悲剧,全部归咎于他这双天生异瞳。
渡云静静听着。
一句一句,轻轻落进心里。
他没有辩解,也抬不起头。
只是怔怔垂眸,看着地面自己浅浅的倒影,看着眼底转瞬即逝的异色,第一次忍不住深深怀疑自己。
指尖死死攥着那枝寒梅,指节泛白,微微发抖。
是不是真的……是他的问题?
从小到大,他听过无数流言,听过异瞳不祥、异瞳招灾。他以前从不信。
儿时,师尊弯唇轻笑,伸手轻轻拂过他额前碎发:“你的眼睛一点都不吓人,右眼似缭绕云雾,清浅朦胧,反倒衬得你左眼蔚蓝如晴空,格外明亮动人。”
秦木木告诉他:“我不怕云云,云云最好啦!”
谢玦笑着同他说:“哥哥,莫要理会外界闲言碎语,你的眼睛很美。”
举世之人齐齐指向他,口径一致,毫无偏差。
连天地倾覆、千年恩怨,都被轻飘飘一句“异瞳不祥”尽数概括。
那一点自幼撑着他的底气,一点点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