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整片沧海秘境已然剧烈震颤,崖壁碎石簌簌滚落,海面翻涌着崩碎的空间裂痕,秘境即将彻底坍塌。
渡云抬手,温润却极具破坏力的云丝自袖底翻涌而出,层层缠绕交织。银白雾色锁链凌空横亘,维持着身前凝滞的空间,撕开的一道通往外界的狭长通道,通道外隐约透出九峰阁的天光。
“快走,通道撑不了多久。”
左烛夜、秦木木一行人快步朝着撕裂空间的黄泉锁通道奔走,渡云原本紧紧攥着谢玦的手,二人并肩随人流向前踏出两步。
掌心忽然一空,那道温热的力道骤然消散。
渡云脚步顿住,心头猛地一沉,下意识回头望去。
身后几人尽数涌入通道,唯独那抹红衣静立震颤的海岸之上,分毫没有跟上的意思。
谢玦静静站在不断震颤的碎沙之上,单薄红衣被崩塌的劲风肆意吹得翻飞,唇角弯起一抹极浅、极温柔的笑意,眼底却藏着无人窥见的隐忍酸涩。
秘境早已被人为篡改,他这具本就不因存在于世间的身体一旦踏出秘境,积压全身的反噬会瞬间爆发,这具分身便会彻彻底底化作飞灰。
就像百年前苏慕把谢玲带出秘境的那一瞬间,谢玲在苏慕怀里化成千万朵花瓣……
那太残忍了。
谢玦心底曾掠过一丝偏执的念头。
很久以前,道长哥哥也曾抛下他一声不响自己离开。看着心爱之人在面前消散却无能为力的感觉,他也曾暗暗想过,不如让渡云亲眼感受一次爱人在眼前消散,尝尝那种无力挽留、束手无策的撕心之痛。
可真到了此刻,所有暗藏的报复心思尽数烟消云散。
他舍不得啊。
舍不得让渡云亲眼看着自己消散。
“哥哥,你们先走吧。”谢玦轻声开口,语调温软如常,仿佛只是寻常别离,“别回头看我。”
渡云下意识抬步想折返,眼底翻涌着慌乱,刚要出声阻拦,便听见谢玦继续轻声安抚,字字清晰落在风中:“不要怕,去魔界寻魔尊,我会回来的。”
身后左烛明眼见空间通道边缘已经开始崩裂,秘境碎石不断砸落,再不离开所有人都会一同掩埋,只能咬牙上前,伸手轻轻拽住渡云的手臂,用力将他往通道深处拉扯。
渡云被烛明强行裹挟着往前,视线死死锁着那抹伫立在风沙里的红色身影,指尖徒劳地向前伸展,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,发不出半分声响。
通道强光层层叠叠漫过来,渐渐模糊了彼此的视线。谢玦静静望着渡云被拖拽远去的模糊轮廓,缓缓、温柔地合上双眼。
反噬之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,躯体自指尖开始,一点点消融成细碎红雾,红衣布料随风片片剥离飘散。
随着肉身不断瓦解,他的意识也同步一点点涣散,耳边崩塌的轰鸣、呼啸的风声尽数变得遥远模糊,脑海里最后留存的,只有方才渡云离去的背影。
沧海飞尘,执梅寄别……
哥哥,我们魔界见吧。
意识逐渐模糊,所以,他不知道渡云其实回头了。
就在分身形体尽数溃散的最后一瞬,渡云拼尽全力挣脱了左烛夜拉扯的手,不顾一切猛地回头。
漫天消散的红雾之间,一枝纤细的红梅枝从他消融的掌心脱落,轻飘飘往沙地坠落。
渡云目眦欲裂,不顾一切伸手穿过动荡扭曲的空间缝隙,指尖堪堪向前一捞,稳稳接住了那支孤零零的梅枝。
枝上还残留着一点未散的、属于谢玦的温热灵力。
空间通道轰然开始闭合,巨大的推力狠狠将他推搡出秘境之外,身后整片沧海秘境,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崩塌巨响里,彻底归于虚无。
九峰阁的风很轻,却凉得刺骨。
秘境彻底湮灭的余震慢慢散尽,天地恢复一片死寂的晴朗,刚从沧海出来的六人,身上还压着整座沧海废墟的沉重。
渡云跪在微凉的青石擂台之上,脊背微微绷着,却再也撑不住半点挺拔。
他掌心紧紧拢着那枝红梅。
花枝极轻、极软,残留的那一点属于谢玦的温度,正在一点点变冷、变淡。
方才通道闭合的那一瞬间,他亲眼看着那抹红衣碎成漫天红雾,随风散尽。
谢玦让他别回头。
可他回头了。
他接住了这枝梅,却没能接住他分毫。
心口空空落落的疼,不尖锐,是绵延、细密、死死缠在神魂里的钝痛,压得他呼吸都轻颤。
耳边先传来的,是九峰阁清冷无情的公示,一字一字落下来,敲定整场秘境惨烈的结局。
第一重秘境,霜雪墟境,源承千年前昆仑山巅原貌。可被改动后直接还原当年魔兽乱横,秘境十人仅存其三,其中一人重伤,这已是逆天造化,令全场暗暗心惊。
第二重秘境,黄沙古域,复刻五百年前凡间湮灭古国全貌。这个秘境稍微好点,十人有八人平安归来,这算是整场试炼里唯一一点温柔余地。
前两轮秘境皆是赫云用空间秘术强制打断将人救出。
谁都叹这位弱冠小辈天赋惊世,以一己之力,将空间秘术硬生生撕开封禁,救回几条命,是今日唯一亮眼的奇迹。
而第三重秘境就没那么幸运,这个秘境早之前双鲛解封秘境就开始坍塌,根本无法打断撕裂,赫云一直用南宫连衡的法阵维持着不让强行崩塌,而渡云也在最后以“黄泉锁”撕裂空间带着几人成功出来。
第三重秘境,沧海飞尘,全域崩塌,规则倾覆。十人入阵,仅六人出。
花迁永远留在了那片海滩。
张严、洛成竹深入沧岛,再无音讯。
谢玦被反噬随风消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