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洛霞宗。
晨雾散尽,天光穿透层层叠叠的云海,铺落满院碎金,暖融融的日光透过竹窗,静静淌入屋内。
日头早已升至中天,已是日上三竿时分。
屋内静得落针可闻,唯有窗外枝叶轻晃,漏下细碎风响,温柔得近乎死寂。
渡云是在一片空茫的寂静里缓缓睁眼的。
睫羽轻颤,他自绵长沉眠中苏醒,眼底还凝着未褪的惺忪,意识慢慢回笼,却先一步坠入熟悉的惯性恍惚里。
他已经很久没有这般安稳迟醒的时刻了。
两个月前,天刚蒙蒙亮,晨露未干,窗外必定会探来一抹刺眼鲜活的红衣。
少年人惯会偷懒耍滑,不耐宗门晨练钟声,却唯独日日早起。
有时化成白猫懒懒依在竹枝上,有时扒着他的窗沿,指尖轻叩窗棂,嗓音清亮又带着几分赖皮的笑意,一遍遍唤他起床。
“哥哥。”
“再不起早饭要被左烛夜抢光了。”
“今天有桂花肉饼,哥哥陪我去吃?”
洛霞宗悠闲的日子,仿佛还在昨日。
可今日。
天光正好,暖意融融,窗外无风无人,空荡荡的院落安静得过分。
没有叩窗声,没有喧闹的唤声,没有那抹肆意张扬、热烈鲜活的红衣身影。
渡云怔怔躺着,望着头顶素白的床幔,心口骤然一空,像是被人悄悄抽走了满腹温热,余下一片微凉的空落,漫无边际地蔓延开来。
他慢半拍坐起身,被褥滑落肩头,周身是洛霞宗独有的、清浅温和的草木灵气,安稳宁静,却再也填不满心底那处空缺。
指尖无意识抚向自己眼侧鬓边。
那里曾常年缠着一缕素白纱带。
封印了整整十年。
那是谢玲早年为他设下的结界封印,锁住他与生俱来的异瞳异象,替他隔绝了数十年世俗窥探、流言非议,让他得以在洛霞宗安稳修行、无忧无虑长大。
从前日日佩戴,早已习惯了那一缕轻软触感贴着肌肤的安稳。
可指尖抚过鬓边,空空荡荡,再无束缚。
渡云指尖微微一顿,落在眼底侧,缓缓蜷缩。
是他亲手解开了缠缚多年的白纱封印,主动破了师尊为他布下的封印。
异瞳彻底解封,藏了十年的异象彻底现世。
短短三日,足够那场沸沸扬扬的仙门风波传遍整个修真界,也足够让他从洛霞宗温和纯粹的大师兄,变成众人口中不祥缠身、祸乱三界的灾星。
只是这些日子,他终日待在师尊清修殿中调息静养,隔绝了外界所有风言风语与窥探目光。
无人敢擅闯洛霞宗,无人敢在师尊面前妄议半句是非。
渡云垂眸看着自己微凉的指尖,心底五味杂陈。
他敛去眼底细碎酸涩,缓缓起身穿衣。
素色宗门弟子常服,料子干净柔软,穿在身上妥帖安稳,是他穿了十几年的衣裳,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
只是今日穿在身上,却莫名觉得空了许多。
穿戴整齐,他抬手理了理衣襟,镜面映出少年清隽单薄的眉眼。
眼底那一双异瞳澄澈安静,一浅一深,在日光下清晰分明,不再遮掩,不再隐匿,安静又孤凉。
整理妥当,渡云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绪,抬步走出寝居。
院中风和日暖,草木葱茏,晨起的薄雾彻底散尽,日光落满青石庭院,树影婆娑,鸟语清浅,一派岁月安稳的宗门光景。
秦木木正持剑立在院中,一袭浅绿劲装,身姿轻盈,认真演练着基础剑式,剑光流转,细碎耀眼。
听见身后脚步声,她收剑回身,眉眼弯弯,脸上是毫无隔阂、纯粹温暖的笑意。
“云云,醒啦?”
渡云轻轻颔首,嗓音还有刚睡醒的微哑,温温淡淡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
这一声应答轻得很,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落寞。
秦木木瞬间察觉出他状态不对,却也知晓他这几日不愿多提那些糟心旧事,只顺势笑着开口,语气轻快,刻意冲淡了院里安静得过分的氛围:“你可算醒啦,这几日你天天赖床,睡太久了可不好。”
秦木木贴心叮嘱:“我一早就让饭堂给你留了两个刚烙好的桂花肉饼,还有温着的热粥,一直小火温着,不会凉。你快去吃点东西垫垫肚子,都快正午了,空腹太久对身体不好。”
说完,她又想起师尊再三嘱咐的话,认真补上一句:“吃完记得乖乖去师尊殿里调养身体哦。”
“师尊说你这次强行提前解封异瞳,损耗了太多灵气,伤及根基脉络,修为也动荡不稳,这几日必须日日调息温养,半点马虎不得。”
自三日前从九峰阁归来,谢玲便寸心不放,亲自为他梳理经脉、温养灵根、稳固修为,半点不敢假手于人。
渡云静静听着,轻轻点头,温顺应声:“知道了,那我先去吃饭。”
他转身,顺着青石长廊,缓步往山下饭堂走去。
步伐很慢,身姿单薄,一路穿过安静的亭台楼阁,沿途偶有路过的洛霞宗弟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