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天刚蒙蒙亮,渡云便被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搅了浅眠。
他蹙着眉从软被里爬起身,眼底还凝着未散的困意,慢吞吞拉开门,门外立着的两道身影,已是刻进心底的熟悉。
“早啊小云儿,昨夜睡得可安稳?”
渡云抬眼,语气直白得不带半分拐弯:“不好。”顿了顿,又添一句,“这已是你第三次吵醒我了,师尊。”
“啊……哈哈哈……”谢玲一时讪讪,干笑两声,凑到苏慕身侧压低声音:“师尊你看,这孩子怎么同你一个性子,说话这般直来直去。”
苏慕淡淡瞥他一眼:“说明你眼光独到,又捡回一只闷葫芦。”
“你这是变相承认自己闷了?”谢玲还在低声打趣,“可别叫云儿听见,我可不想再吓着小徒儿。”
渡云在一旁穿衣服,闻言瞥了他们一眼。
苏慕:“……”
渡云已利落地套上洛霞宗的弟子服,许是被扰了清梦,小脸上覆着一层淡淡的不耐,面无表情地立在门口,眉眼沉静,竟像极了年少时期的苏慕。
谢玲瞧着,忍不住低笑出声。头一遭养孩子,看什么都觉得可爱,只觉这副冷淡小模样,软乎乎得紧。
一旁苏慕终是看不下去,开口打断:“既已收拾妥当,便去用早膳,今日带渡云熟悉宗内地势,免得日后在山中迷路。”
“嗯。”渡云应了一声,抬手想去束发,可指尖笨拙,发丝绕来绕去,总也扎不规整,眉峰不自觉拧得更紧。
谢玲看得好笑,走上前:“我来吧。”
他绕至渡云身后,指尖轻柔地梳理开柔软发丝,不过片刻,便替他束了一支利落高马尾,发尾轻轻晃着,衬得小脸愈发清俊。
“日后扎不好,只管同师尊说,知晓吗?”谢玲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,语气温和,“嘴不只是用来沉默的,遇事唤师尊,这点一定要记牢,往后大有用处。”
说罢便要拉着他下楼,渡云却站着不动,反而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。
渡云犹豫许久,才轻声开口:“师尊……”
尾音轻轻拖长,带着孩童独有的软意。
“嗯?”
学的还挺快?
谢玲一怔,随即弯眼笑起,蹲下身与他平视:“怎么了云儿?要师尊抱?”
“嗯……”渡云猛地低下头,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,声音细若蚊蚋:“……楼梯有些陡,我不敢走。”
明明是害怕,却偏要先乖乖叫师尊,不肯直白撒娇。
谢玲低笑出声,指尖忍不住想戳他泛红的耳尖:“小云儿,直接说要抱便是,害什么羞?方才教你唤师尊,倒真只肯叫师尊,半个多余的字都不说。
渡云抿紧唇不吭声,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。
师尊话真多。
谢玲正要俯身将人抱起,苏慕上前一步拦住:“下楼梯抱孩童不稳,你走在前,我来抱他。”
“我又不是毛手毛脚的孩子,怎会摔着。”谢玲不服气地反驳。
苏慕目光平静地望着他,只淡淡一句:“上月摔下台阶的,是谁?”
谢玲瞬间哑口无言:“……那是意外。”
苏慕依旧沉默看着他。
谢玲败下阵来:“……好吧。”
苏慕弯腰,稳稳将渡云抱在怀中,迈步朝楼下走去。
渡云趴在他肩头,小声问:“尊主,师尊他当真摔过吗?”
苏慕淡淡应:“嗯。”
渡云听完,心底默默记下,原来师尊也有这般冒失的时候。
此后数月,下楼时多半是苏慕抱着他,直至谢玲带回一名八九岁的小姑娘。女孩名唤秦木木,眉眼灵动,叽叽喳喳的,像只停不住的小雀。
“回头便叫人重修这楼梯,不然日后可要一次抱两个了。”谢玲一边给秦木木编着辫子,一边随口说道。
渡云正帮着木木铺床,闻言抬头:“不必麻烦,日后总会习惯,改来改去反倒费事。”
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怕陡的孩童,只是不愿再给师尊与尊主平添琐事。毕竟他们将他捡回洛霞宗,给了他姓名与安身之处,他不该再成为累赘。
秦木木也跟着点头:“师尊,我可以自己慢慢走,小心些便好。”
谢玲却笑得温柔坚定:“不行,云儿怕高,必须改。若是我的徒儿们有半分磕碰,为师可要心疼的。
渡云铺床的手微微一顿。
他猛地抬头,撞进谢玲含笑又真切的眼底,心口骤然一暖,像是被温水轻轻裹住。
冻了这么多年的心,第一次被人这般毫无保留地放在心上,竟有些手足无措。
他慌忙别过脸,不再看她,耳根却悄悄热了:“师尊……”
“在呢~”谢玲轻快应着。
但是面前这个少年对他太好了,哪怕得不到渡云的回应,也会一个劲的送温暖,让冻久了的人对怀里的热气束手无措。
秦木木很快便在竹楼住下,卧房就在渡云楼上。自此,每日清晨,叫醒渡云的不再是敲门声,而是小姑娘清脆的嗓音。
“云云,起床啦!再迟些,饭堂的桂花糕便被抢光啦!”
“嗯……”
渡云埋在被子里,困意翻涌,只想再赖片刻。
好困让我再睡一会。
“云云,帮我戴一下发簪好不好?我自己总戴歪。”
“……来了。”
“云云,你话好少哦。”
“哦。”
少便少吧,他本就不喜多言。
“云云——我好无聊啊!”秦木木托着腮,一脸哀怨地望着这位闷葫芦师兄。
渡云头也不抬,握着笔继续练字:“自己看书。”
“哼!”
某日,秦木木兴冲冲跑来找他:“云云,后山竹林里有好多兔子!我想养两只,你能不能帮我抓回来?
渡云淡淡应了一声,依旧专注于笔尖:“知道了。”
真是片刻也不省心。
几日后,秦木木晨练归来,一进院子便看见两只雪团似的兔子,正怯生生蹲在角落。
“哇!兔子!”
渡云恰好从外走进,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便想转身上楼补眠。
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下一秒,小小的身子便从身后牢牢抱住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