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梦看着弟弟这般孩子气的执拗模样,只当他是孩童心性,偏爱之物容不得旁人触碰,心底软了几分,不忍让他失落。她抬眼望向水边,那片水域只是浅滩,水深不过脚踝,看着平缓无浪,只需要小心走几步,便能将风筝拾起,并无太大危险。
于是她温柔安抚道:“好好好,别闹了,姐姐替你去捡便是。”
说罢,她轻轻提起裙摆,缓步朝着水边走去。岸边泥土常年被湖水浸润,潮湿松软,隐隐有些滑腻。袁梦所有注意力都落在水面漂浮的纸鸢之上,满心想着快快捡起,安抚弟弟的情绪,全然没有留意脚下湿滑的路况。
袁梦心底还轻轻想着:不过举手之劳,也算顺着他孩子气的心愿,只当是离别前,再多纵容他几分。
身后的袁宵静静站在原地,脸上的天真嬉闹早已褪去,一双眸子沉沉地望着姐姐缓步走向水边的背影,眼底没有半分担忧,没有半分焦急,只有一片冰冷的执拗与漠然。
就在袁梦俯身,指尖快要触碰到风筝边角的那一刻,脚下湿滑的泥土骤然一陷,身子瞬间失去所有平衡。她惊呼一声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前倾去,直直朝着深处湖水倒落。
冰凉刺骨的湖水瞬间席卷而来,猛地将她整个人裹挟。猝不及防的窒息感瞬间淹没口鼻,湖水疯狂灌入喉咙,四肢在水中慌乱徒劳地挣扎。水波晃动,眼前天旋地转,岸边的柳色、花香、草木全都变得模糊扭曲,无边的恐惧与绝望,瞬间攫住了她的心神。
她拼命划动四肢,想要靠近岸边,想要抓住草木借力上岸。心底翻涌着万千不甘:我还不想远嫁,还舍不得芙蓉浦的牡丹,舍不得丰城的一草一木,舍不得爹娘,舍不得这人间温柔烟火……我还没好好和这片故土告别,怎能就这般葬身湖水……
袁梦慌乱地挥舞双臂,指尖拼命抓向身侧的水波,想要扒住岸边的泥岸、抓住垂落的柳枝,可脚下淤泥松软下陷,整个人不断往下沉。她手脚拼命扑腾,身子却越陷越深,发髻散乱,衣袂被湖水浸透,紧紧贴在身上,每一次挣扎都只换来更深的寒意与无力。
她拼命仰起头,想把口鼻露出水面,喉咙里挤出破碎微弱的呼救,声音被湖水吞噬,微弱得几乎听不见:“救……救命……宵儿……下人……快救我……”
袁梦下意识望向岸边,想等着弟弟慌张呼救,等着下人赶紧下水施救。可目光落去,却看见袁宵静静立在原地,神色冷淡,无半分惊慌。
那一刻,巨大的茫然与不解猛地攥住了她的心。
岸上的袁宵,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他亲眼看着姐姐失足落水,亲眼看着她在水中痛苦挣扎,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慌乱。他静静伫立片刻,眼底掠过一丝晦暗复杂的情绪,那是执念得逞的漠然,是不愿姐姐离去的偏执,没有半分姐弟间的心疼。
片刻后,他缓缓转过身,神色恢复孩童的平淡,对着一旁早已吓愣的下人,语气淡淡,不带一丝波澜:“我们回去吧,那只风筝,我不要了。”
下人瞬间慌了神,脸色发白,下意识便要朝着水边奔去呼救救人:“小公子!小姐落水了!要赶紧救人啊!”
“站住。”袁宵小脸绷紧,语气带着嫡少爷不容违抗的强硬,“等下姐姐自己会游上来的,我说回去,你们听不懂吗?风筝不要了,姐姐也不用管,她上来自会回院换衣,先随我回府。”
他年纪虽小,却是袁府嫡少爷,下人不敢违逆嫡少爷,又心慌两难,想呼救却被他死死拦下。少年态度决绝,硬是带着一众下人转身,头也不回朝袁府走去,决然离开了芙蓉浦,将在湖水中濒临绝望的袁梦,孤零零留在冰冷碧波里。
堤岸风过草木簌簌,花香依旧,流水依旧,却再无一人俯身相救。
湖水中的袁梦,挣扎渐渐无力,四肢愈发沉重,意识一点点涣散模糊。冰冷的湖水浸透全身,寒意深入骨髓,眼底最后的光亮慢慢黯淡、熄灭。
她再也无力抗争,身子缓缓下沉,悄无声息地沉入芙蓉浦碧水深处,永远留在了这片她挚爱一生的水土之间。
到生命最后一刻,袁梦不明白,那个她宠爱的弟弟竟能狠心眼睁睁看她沉沦,冷眼旁观,见死不救。
她更不会知晓,岸边那株百年牡丹灵木,自始至终都静静伫立花间,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它看着悉心照料自己的少女失足落水,看着她痛苦挣扎,看着岸上之人冷漠离去,看着她一点点沉入湖水,无力自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