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凭什么?”
“从小见得多。”
“你见过几家?”
我报了几户将门。他逐一问下去,问这些人中谁真正去过边地,谁领过兵,谁只会在京中骑马宴饮。我答到第三个便停了。
“卫树,”他说,“你常嫌旁人的文章只会说漂亮话,轮到自己,也会拿卫家认识的几个人当成天下。”
这话刺耳,偏又有理。我划去那一段,另写从军年限与考校办法。第二日再交,他看完只说尚可。
我将他上一篇策论翻出来,圈出一句“百姓皆感圣恩”。
“殿下见过多少?”
陆棣昤抬头看我。
我把笔递过去:“也改。”
那一日我们各自重写一页。陆棣铭进来叫兄长去看新得的马,陆棣昤说文章还剩半篇。他又转头叫我,我指了指面前那页。
陆棣铭在两张案前站了一阵。
“你们两个倒相配得很嘛。”
我问:“配什么?”
“配在这里耗到天都黑了。”
陆棣昤拿笔杆敲他的袖子。陆棣铭笑着躲开,走出几步又回头道:“明日马叫人挑走,可别怪我。”
陆棣昤低头改他的“百姓皆感圣恩”,只回了一句:“挑走便挑走。”
但我知道那匹马其实是他看中许久的。
陆棣昤母妃祭日那天,雨从午后落到入夜。
陆棣昤从母妃灵位前回来,衣上带着香灰气。他叫内侍退到帘外,照常翻开先生留下的书。我抄完一页,他手里的那卷仍停在原处。
“殿下拿反了。”
他低头将书翻正,开始背诵。同一句连错两回,第三回又把两个字换了位置。
我合上自己的书:“今日便到这里。”
“先生明日要问。”
“明早再看。”
他仍要继续。我伸手按住书页,手背碰到他的指节。
“少读一卷,陛下也不会因此废了殿下的功课。”
陆棣昤看了我一阵,将手收了回去。
“你听着。”
他从头背起,我照常挑错。背到末尾时,雨势已经小了。我替他换过热茶,他喝完,终于放下书。
起身时,他的衣袖带到案角的陶镇纸。我伸手接住,边角仍磕出一道缺口。几日后,我从家中带来一枚青玉镇纸,先交给管书内侍验过,隔日才摆到他的案上。
“卫家的东西?”
“我的。”
“太贵重。”
“那枚陶的会划纸。”
他把青玉压在我替他改过的策论上。
“先用着。”
这一用便是许多年。
陆棣昤加冠以后,受封、娶裴氏,迁入京中的赐府。我也交还伴读名籍,入兵部职方司。父亲也替我定了一门亲事。
从前每日相见,成年以后,往来反而要有名目。职方司奉命送册入府,同行姓名、册数与时辰,王府长史都记在拜簿上。
有一回,陆棣昤为问燕云马场的数目,多留了我三刻。翌日回司,尚书把拜簿抄页丢到我面前。
“陛下问,同行的人酉时都走了,你为何留到酉正?”
“殿下还在问册上的数。”
“写清楚。问了什么,谁在外头当值,一字也别省。”
我写满一页,尚书又叫我补上府里端来的两盏茶。过了几日,我再去议军马,陆棣昤从青玉镇纸下抽出那页回报。
“连茶都记了?”
“少写一盏,尚书便要我重写。”
“父皇倒惦记你。”
“惦记的是卫家。”
他在“酉正”两字上按了按:“以后早些走。”
“殿下少留一册,我便走得早。”
陆棣昤抬眼看我,把尚未翻开的那册塞回公文里。
“今日准你早走。明日那份马册,叫旁人送。”
自那以后,我们在人前只谈职方司经手的事。若无朝廷交办的差遣,几个月见不上一回。先皇又查过几次拜簿,各府来往随之收敛,送进卫府的请帖却一年比一年客气。
又过了十余年,太子之位仍空着。几位皇子各领差事,朝中大臣也渐渐有了亲疏。父亲谁的宴都不赴,礼物照原样退回,只奉先皇的调令行事。
秋猎前,职方司奉命核验随驾京营的名册。陆棣昤也在受命参议的诸王之列,我随堂官进府,议完已经近暮。众人走后,长史抱着拜簿候在廊下,陆棣昤当着他的面留我核对一名校尉的履历。
等那名长史去取旧册,他才把一张薄纸推过来。纸上只写官职与字号,彼此以细线相连,几位皇子常用的人都在其中。
我指着一名京营校尉:“此人的妻兄管马,同一府来往很密。消息只有一处,先放着。”
“秋猎就在三日后。”
他揉了两下眉心,仍低头看纸。我把茶推过去
“棣昤,歇一刻。”
笔尖停在纸上。
廊下有人走动。我也在此时才觉出自己叫了什么。陆棣昤抬头看我,眉间留着方才按出的浅红。
“人前不可如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长史抱着旧册回来。我们把那名校尉在册上的履历核完,又当着他的面说了几句马政。等人退出外书房,陆棣昤才把薄纸压到青玉下面。
“你既处处防着,为何还来?”
“臣来办差。”
“我问的并非今日。”
窗外有人收起晾晒的书页,纸张相碰,发出细碎声响。
陆棣昤隔着书案看我。
纸上还列着几位皇子常去的府邸、京营里同各家相连的武官、陛下近月召见过的重臣。那些名字摆在一处,所求已经很清楚。
我出身卫家,父亲握兵,姐姐们嫁入高门,卫家在京中看似风光,实际每一步都被人盯着。我从小听父亲说谨慎,听得耳朵都起了茧。可同陆棣昤在一处时,我又明白这谨慎意味着什么。
陆棣昤问我:“卫树,若有一日诸皇子相争,卫家会站在哪里?”
我道:“殿下这话,臣不敢答。”
“这里没有旁人。”
“正因没有旁人,才更不敢。”
他看着我。
秋日的寒气从门外涌进来,带着干冷。我能听见自己心跳,也能看见他袖口一截白色中衣。我们离得很近,近到我若抬手,便能替他拂去肩上一点雨雾。
他低声道:“连你也不敢?”
我望着他,觉得从进宫伴读那日起,每一次宫墙下并肩而行都在逼我走到这句话面前。
思索后,我终于道:“我会帮你赢。”
我以为他会笑我,或者说一句好大的口气,可他只是伸手,从我手里接过那张纸。指尖擦过我手背。
他说:“卫树,记住你今日的话。”
我把薄纸拿到自己面前。那名校尉的一位姻亲,恰好同我姊姊的夫家来往。父亲早就同我说过,卫家的兵和人情轮不到我拿去做人情。
过了一会,陆棣昤又问:“卫将军怎么看?”
“他不知道,也不会表态。所以臣父亲与军中的人,请殿下暂且别碰。”
陆棣昤抬起眼:“你在同我讲条件?”
“殿下可以不答应。”
他隔着长案看了我一阵,把那名校尉的字号划去。
“明日先查别处。”
我吹熄快要烧尽的一盏灯,把青玉镇纸移到名册中央。余下那盏留在我们中间。陆棣昤重新拿起笔,沿着我指过的地方往下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