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。

温璃缓缓睁开眼，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堆篝火旁，火焰跳动着，将周围映得明暗交错，她微微皱眉，环顾四周——这里显然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地方。

四周被低矮的灌木包围，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，而地面上零散插着一柄柄银色的长剑，剑身在火光与月光的交织下泛着冷光，像某种无声的守卫，将她围在中央。

她抬头看向天空。

夜空干净而深远，银河清晰可见，星光铺展开来，像一条横跨天际的河流，而远处的山脊在月光下轮廓分明，安静得近乎不真实。

这里太安静了，安静得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呼吸。

“我……怎么到这的？”她低声自语，声音在这片空间中显得格外突兀。

就在这时。

“你后悔吗？”

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，低沉而缓慢，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，却又清晰地落在她耳边。

温璃猛地站起身，神经瞬间绷紧，目光迅速扫向四周：“谁？”

没有回应，空气依旧安静。

紧接着，另一道声音响起——比刚才那道年轻一些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与不耐：“你对面，傻子。”

温璃的动作一顿，目光缓缓移向篝火对面。

火光摇曳之中，她终于看清了，一只象龟，静静地趴在那里。

它的背甲呈圆顶状，宽度接近一米三，颜色偏向褐色与棕褐之间，表面纹路厚重而古老，像是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沉淀；四肢粗壮敦实，稳稳地支撑着庞大的身躯，而那条极长的颈部微微抬起，目光沉静，带着一种几乎可以称之为“历史”的气息。

在它旁边，则是一只粉红色的鬣蜥。它的体长大约一米一，全身呈一种不太自然的粉色，头部扁平，颈部隆起一排圆锥状的厚重脊刺，形态张扬却略显怪异，此刻正直愣愣地盯着温璃，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
温璃沉默了一瞬，她看着眼前这两只明显“不该出现在这里”的生物，眉头慢慢皱起。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，鬣蜥都完全不在她的审美范围之内。

温璃站在原地，目光仍带着几分警惕与不确定，她迟疑了一瞬，才缓缓开口试探道：“刚刚……是你们在说话？”

“是的。”象龟并未张口，声音却清晰地在空气中响起，它那双沉静而古老的眼睛依旧一动不动地落在温璃身上，仿佛早已看透她的一切。

温璃没有回应它的问题，而是迅速抛出一连串问题，语速不自觉加快：“这里是什么地方？为什么你们能讲话？我要怎么出去？”

鬣蜥微微抬头，眼神中带着几分不耐，却还是回答道：“这里是火脉幻化出的神识空间，我们从火脉诞生之初便已经存在。”

“火脉……”温璃低声重复了一句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
下一秒，记忆如同决堤一般猛然涌入。

焚星台、坠落的火柱、撕裂的天空、刺耳的警报、慌乱的人群、一张张熟悉的脸，还有最后——那道她拼命伸手却始终触及不到的身影。

“啊——”

她猛地跪倒在地，双手死死抱住头部，像是要将那些记忆硬生生按回去，可疼痛却从大脑深处炸开，蔓延至全身，压迫得她连声音都发不出来，只剩下急促而紊乱的呼吸。

时间仿佛被拉长。几分钟的挣扎后，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停下来，眼泪却已经不受控制地顺着脸颊滑落，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。

“还是……没能救到她……”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，空洞而破碎，“努力了那么多次……还是失败了。”

——

阳光透过高大的白桦树叶隙洒下来，斑驳地落在地面与石凳上，空气里带着一点夏日的暖意与安静。

小温璃蹦蹦跳跳地跑过去，停在那棵白桦树下，微微歪着头，看着坐在石凳上的小女孩。

她看起来很瘦，衣服旧旧的，有些宽大，整个人安静得过分，像是与周围的热闹完全隔离开来，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地方，一动不动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啊？”小温璃凑近了一点，好奇地看着她，语气天真而直接。

对方没有任何反应。

小温璃眨了眨眼，也不气馁，反而转身小跑回车边，从储物箱里翻出两盒冰淇淋——那是她心情不好时最喜欢的东西，在她的世界里，甜味是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的。

她抱着冰淇淋又跑回来，气喘吁吁地递到小女孩面前，认真说道：“这个很好吃的，很甜，你试试。”

依旧没有回应。

小温璃愣了一下，挠了挠头，却没有放弃，她学着姥姥平时的样子，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，拿出木勺子，舀起一小口，伸到小女孩嘴边。

女孩依旧紧闭着嘴唇，像是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反应。

小温璃皱着眉想了想，忽然点了点头，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，将冰淇淋放在一旁，然后伸出两只小手，小心却坚定地掰开对方的嘴唇。

“这样就可以了。”

她一本正经地嘀咕了一句，然后将那一小口冰淇淋喂了进去。

那一瞬间小女孩的眼神，忽然有了变化，像是某种沉睡的东西，被轻轻唤醒。

她微微睁大眼，看向小温璃，那原本空洞的目光里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真实的光。

小温璃立刻露出得意的笑，又舀了一口递过去，这一次，小女孩没有再抗拒，而是顺从地张开嘴，一口一口吃下去。

一个喂，一个吃。

动作简单，却带着一种笨拙却纯粹的连接，很快，冰淇淋被吃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空空的盒子。

小温璃看着那盒子，忍不住挺直了小身板，语气里带着小小的骄傲：“我就说好吃吧，你都吃完了。”

她忽然想起什么，猛地低头看向自己那一盒：“哎呀，我的肯定都化了！”

她急忙拿起来，果然已经融了一半。

她皱了皱鼻子，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：“妈妈说不能吃太多，所以你只能吃一盒，这一盒我自己吃掉。”

她说得理直气壮，却没说出口——如果不是看对方太瘦太安静，她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冰淇淋分出去的。

她一边说，一边飞快地把手里的冰淇淋吃掉，甚至还警惕地看了小女孩一眼，像是在防止对方“反悔抢回去”。

不到一分钟，盒子见底。吃完之后，小温璃蹲在地上开始玩泥巴，手指在泥地上胡乱划着，而小女孩则安静地看着她，目光始终没有移开。

“你叫什么名字啊？”小温璃忽然回头，又问了一遍。

她站起身，指着地上那歪歪扭扭的字，认真说道：“我叫温璃，你记住了。”

小女孩愣了一下，似乎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。然后，她缓缓开口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，却一字一顿：“谢……寒……瑾。”

那是她第一次说话。

远处传来声音：“小璃，回去了。”

是温菡。

“好的！”小温璃应了一声，转头又对小女孩挥了挥手，语气自然又坚定：“你等着我啊，我下次再来找你。”

她走了几步，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，猛地跑回来，踮起脚，在小女孩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，然后认真叮嘱：“记得啊。”

说完，她才真正转身，跑回车里。

车门关上，人影渐远。

而那棵白桦树下，小女孩依旧坐在那里。

像是将那一句“等着我”，当成了唯一需要完成的事情。

——

“她小时候话很少，”李院长的声音在记忆深处缓缓响起，“那位女长官来这里调研之后，她就总喜欢一个人坐在这棵树下发呆，别的孩子都在院子里疯跑，她却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。”

——

记忆如潮水般彻底回涌，温璃站在原地，呼吸一点点变得沉重。

原来她们早就认识。

原来，那一句随口说出的“等我”，从来不是一句玩笑。

而她，却真的就那样，安安静静地坐在那棵树下，一天又一天，一年又一年，等了那么久。

篝火在她面前静静燃烧，火光映在她失神的眼底。

——

“你后悔吗？”象龟再次开口，语气依旧平缓。

温璃没有立刻回答，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火焰，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去思考其他任何问题，过了许久，才低声说道：“我只后悔……没有救她。”

象龟缓缓开口，声音像从时间深处传来：“在正常的时间线里，是你冲进去救她，但最终，她为了让你活下去，与火脉定下契约，从而让你拥有了时间回溯的能力，她所做的一切，只是为了让你活着。”

话音未落，鬣蜥已经嗤笑一声，带着几分讥讽接过话题：“可你倒好，一次次浪费这能力去救她——啧啧啧，你们两个，还真是有意思。”

“这不是浪费。”温璃猛地抬头反驳，眼中带着执拗。

鬣蜥却毫不在意，反而语气更加尖锐：“但事实是，每一次回溯，都是以她的生命为代价，你每重来一次，就在消耗她——你是在救她，还是在一点点把她推向必然的消散？多完美的悖论啊，哈哈……”

那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耳。

温璃的脸色瞬间僵住，她的瞳孔微微收缩，像是有什么一直被她刻意忽略的真相，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，所有的推动、所有的提前、所有的改变……

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，陷入一种无法挣脱的自我怀疑与自责之中。

“她让我带句话给你。”象龟忽然开口。

温璃猛地抬头，声音带着一丝几乎抓不住的希望：“她……没死？”

鬣蜥抢先回答，语气却出奇地平静：“已经消逝了，她说——让你好好活着。”

那一句话落下的瞬间，像是将最后一丝可能性也彻底封死。

象龟缓缓转头，看向鬣蜥，语气低沉：“我们也该走了。”

鬣蜥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开嘴笑了笑，带着点释然又带着点无所谓的意味：“老家伙，陪了彼此几千年，早就腻了，也不知道下一次，能不能投胎成个人类的身体——那可有意思多了。”

话音落下的瞬间，两道身影同时消散，没有过渡，没有痕迹。

紧接着，整个空间开始崩塌。银河消失，星光熄灭，远处的山脊在一瞬间被撕裂，炽热的岩浆从裂缝中喷涌而出，像失控的洪流般吞噬一切，地面开始震动，万物崩解。

而温璃却仍旧坐在篝火前，她没有动，仿佛那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
篝火所在的位置像被某种无形的结界隔离，火焰依旧安静燃烧，而四周的生物却纷纷惊慌逃离，绕开她所在的区域奔向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