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旁边坐着另一个女生。她的声音虽然不像赵敏的那样像男人般难听，但和赵敏一样，说话声音很大。

眼睛很小，笑起来只剩下一条缝，眉毛长得杂乱无章，鼻子又大又宽，嘴巴也有点厚。

这些不太好看的五官组合在一张脸上，被那种毫无顾忌的、张扬的表情一衬，反而让人记住的不是好不好看，是吵。

李悦。秦昭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了出来。

她们两个人对着盛靳不停地说话。赵敏说一句，李悦接一句，赵敏再说一句，李悦就笑着推她一把。赵敏被推得往盛靳的方向歪过去，手臂蹭到了盛靳的桌沿。她没有把手臂收回去。

秦昭只能看到盛靳的背影。他靠在椅背上，一只手搭在桌面上，手指间转着那支粉色兔子笔。兔子的耳朵在空中画着圈。他的肩膀弧度很平，头微微偏着，看不清表情。

秦昭的脚步顿了一下。然后她转了个方向，朝安婧琪的座位走去。

安婧琪正和刘宁在用草稿纸下五子棋。刘宁执黑，安婧琪执红——红色是用红笔画的圈，歪歪扭扭的，有几个圈画得太大，把旁边的格子都占了一半。

刘宁正用手指点着棋盘上的一个位置，用一种非常严肃的语气说“你下这里就死了”。安婧琪把他的手拨开，在另一个位置画了一个圈。刘宁倒吸一口气。

秦昭在副班长蒋恋的位置上坐下来。蒋恋不在，椅背上搭着她的校服外套。秦昭把外套往旁边挪了挪，腾出足够的空间，把下巴搁在安婧琪的肩膀上。安婧琪的肩胛骨硌着她的下巴。

安婧琪头也没抬，手上的红笔在棋盘上又画了一个圈。“终于弄好了？你以后中午终于可以回公寓睡午觉了。”

“还行吧。其实没什么，也才弄了一两天。”

秦昭把下巴从安婧琪肩膀上抬起来，朝刘宁的方向挤了挤眼睛。她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，嘴角弯成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。“你跟他~”

安婧琪终于抬起头。她看了秦昭一眼，又看了刘宁一眼。刘宁正低头研究棋盘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。

安婧琪把红笔往桌上一扔。凑着秦昭的耳朵道：“哎呀，就是前后桌关系，纯粹得很。真有什么我还不告诉你吗，我藏着掖着干嘛。”

安婧琪把红笔重新捡起来，在棋盘上又画了一个圈。刘宁发出了一声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惨叫。安婧琪的画圈大业被这一声惨叫打断，她抬起头，目光越过秦昭的肩膀，落在秦昭座位所在的方向。

“哎，她们俩在你位置上干嘛。”

秦昭耸了耸肩：“谁知道呢。”

安婧琪看了她一眼。秦昭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像是把什么东西收起来了，收在一个她自己也不太愿意打开的地方。

安婧琪把视线收回去，在棋盘上又画了一个圈。

秦昭不太喜欢赵敏和宋佳佳。她也清楚，她们同样不喜欢自己。

女生之间的不喜欢，有时候不需要任何具体的理由。一个眼神，一次语气的变化，一回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一方没有主动打招呼，就够了。

像两株根系靠得太近的植物，不需要谁先动手，彼此的枝叶会自动往相反的方向生长。

但她没有把这些情绪表露出来，而是选择埋藏在心里，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，毕竟是同学以后还要在一个班三年，倒不需要她们多喜欢自己和自己处得来，但面子上总要过的去。

但李昊氶教过她。他说这叫伸手不打笑脸人。让她不要什么事都挂脸上，别总那样刚，圆滑一点。

他说这话的时候正把她从一场和隔壁班女生的冷战里捞出来，其实也不算冷战，是她单方面冷落对方，那个人压根没发现，还在纳闷为什么秦昭突然不跟她说话了。

李昊氶听完她的描述之后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用一种“我真服了”的语气说出了上面那番话。

秦昭记住了。

所以她不会把不喜欢挂在脸上。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她其实什么都知道。

赵敏坐在她的位置上，和李悦一起围着盛靳说话的时候，她会走过去吗？不会。她会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，在安婧琪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，把下巴搁在安婧琪的肩膀上看她下五子棋。

后排传来赵敏的笑声。很大，很亮，像有人把音量旋钮一把拧到了底。

秦昭没有回头。她把安婧琪面前的红笔拿过来，在棋盘上画了一个圈。安婧琪低头看了一眼。“你画这儿干嘛，你这不是送死吗。”

秦昭把红笔放下。“哦。我不会下。”

安婧琪把那个圈涂掉，重新画了一个。

秦昭把下巴搁回她肩膀上，看着棋盘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红圈和黑子。

日光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，长长短短的，她没有再往自己座位的方向看。

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。

秦昭收拾好书包，站起来。走出教室门的时候，她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——盛靳正靠在走廊的栏杆上，那条粉色裤子在夜色里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灰粉。

他正低头看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，把下颌线的轮廓照得更加分明。

她从他身后走过去。步子不快不慢。走到他身后的时候，她的脚步放慢了一拍。然后加快了。

盛靳把手机屏幕按灭。抬起头，走廊里只剩下几个零零散散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