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粉笔往粉笔盒里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得了,也别浪费什么本子了。下课把本子领下去一并抄了交上来。”
“……”
“噢。”
吴迅把课本翻了一页。“这个虽然是你们的选修,但不放在心上也不是个事。我看你这个历史得抓一抓,再这么下去会考就过不了。虽然不参加高考,但以后拿不了毕业证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手指在讲台边缘轻轻敲了两下,像是在思考,“这样吧,秦昭你就来做我的课代表。罚抄什么的以后由你收上来。课代表提问被罚抄,双倍。”
秦昭站在座位旁边,手指在课本边角上轻轻蜷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吗?”吴迅没有立刻转回去,好像一定要听见个回答才罢休。
“……知道了,老师。”
赵敏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吴迅的话一字不漏地落进她耳朵里。她把笔帽猛地盖上,塑料之间摩擦发出细小的咔嗒声。这些老师也是真够可以的,一个两个都偏心她。
秦昭往后排走的时候,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背上。不是一道,是好几道。被提问的十来个人里只有她和盛靳被罚站。她的耳尖微微发热。男生被罚站似乎总显得情有可原——调皮了点,不认真,贪玩了。但女生被罚站就格外刺眼。
女生常常被打上懂事乖巧的标签,即使并不那么优秀,再不济也会被赋予“上进”“认真努力”“踏实”这类词。好像女生天生就该坐在椅子上,背挺得笔直,笔记记得整整齐齐。
秦昭只得安慰自己,她只是最近练舞没时间。更何况谁又规定人必须按照模板上的标准长。她把后背靠上墙壁,凉意透过校服布料传过来。
算了,不给自己加压了。难堪是自己给的,她不觉得难堪,就没人能让她难堪。
正是正午,又是听历史,很容易使人昏昏欲睡。更不要说吴迅的声音像在讲睡前故事,温柔中带着一点娘娘腔的尾调简直在折磨着秦昭,但不可否认他讲课真的讲的很好。
吴旭讲话字和字之间拖着很长的气音。秦昭觉得此刻全班都像一群没吸到大麻的瘾君子,一个个东倒西歪萎靡不振。前排有人趴下去了,额头枕在手臂上;有人用手撑着下巴,眼皮已经合上了一半;有人把课本立在桌上挡着脸,后面传来翻杂志的细微声响。
秦昭也困。她和盛靳并排站在教室最后面,刚开始还站得笔直,渐渐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,又从右脚换回左脚。
本来站在盛靳旁边,手臂和手臂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,渐渐地她往后挪了半步,又挪了半步,渐渐的只看得见盛靳那高大的背影将她完全遮住。后背贴着墙壁,凉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他站得也懒懒散散的,可以看出来他的肩很宽。重心压在一条腿上,另一条腿微微屈着,裤脚堆在球鞋鞋面上。
手里捧着一本书,手指夹在书页中间,手上甚至没有笔。白色T恤的肩线正好卡在肩峰的弧度上,往下是笔直的脊背,微微弓着的时候肩胛骨的形状隔着布料隐隐可见。
吴迅一直注意在课本上,不停的在黑板上写写画画,他似乎不太爱做课件,回想起来,他甚至没有开过电子白板,都是清一色的黑板加粉笔手写。
秦昭往最后一排瞟了一眼。那个座位空着,桌上没有课本,应该是请假了。她轻手轻脚地把那把椅子抬过来。同桌只是随意地看了她一眼,又继续在书上记笔记。秦昭看见她用红笔在某一行画了个圈,然后开始写第三点。
秦昭把椅子放在盛靳正对着的靠墙位置。他站的位置正好在走廊正中间,高大宽敞的背影把她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。吴迅正在黑板上写板书,粉笔和黑板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。
秦昭在盛靳的影子里坐了下来。椅子凉凉的,她把课本摊在膝盖上,翘起二郎腿。小腿晃了一下,帆布鞋的鞋尖在空中画了个小圈。
吴迅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,隔着盛靳的背影,变得又闷又远。她在课本上勾勾画画,把刚才没背出来的那几条用荧光笔重新划了一遍。
盛靳也在犯困。他眨了眨眼睛,睫毛在脸上投下的阴影一明一灭。过去了大半节课,他才发现秦昭不知道跑哪里去了。身后没有她的呼吸声,没有鞋偶尔蹭过地面的细微响动。
他回过头。
秦昭坐在靠墙的位置上,翘着二郎腿,课本摊在膝盖上。他甚至可以看见她因为舒适而微微抖动的腿,脚尖一下一下地晃着,跟在听曲儿似的悠闲。她低着头,手里的荧光笔在纸面上划过一道弧线。
“......”盛靳无语了都,还挺会享受,拿他当护盾呢搁这儿。
秦昭注意到了他在看她,对着他露出一个十分虚假的微笑,还用手向比划着调整他的站位,好更完美地为她做掩护。
秦昭躲在阴影里,突然觉得被罚站也没那么糟糕。
他把头转回去,继续对着黑板站了一会儿。吴迅正让大家齐声朗读本课重点段落。萎靡的朗读声像海水漫过整间教室,盖住了所有细碎的杂音。
盛靳背着手往后退,摸到了秦昭坐着的椅背边缘。他没有回头,嘴唇几乎没有动,声音压得很低很低,刚好在朗读声的缝隙里递到秦昭耳朵里。“起来,我坐会儿。”他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你来挡下我。”
听见这话,反正秦昭也坐够了,就利索的起来,两人默契的换位。
盛靳的侧影在光尘中宛如荷尔拜因笔下的年轻贵族。当他顺势坐下时,秦昭盯着他袖口滑落的百达翡丽看了看,表盘背面刻着“To My Maestro,应该是私人定制的。
盛靳坐下来。然后他发现秦昭的头顶只到他下巴的位置,她就算踮起脚尖,顶多遮到他鼻梁。从讲台的角度看过来,自己绝对一览无余。
但他还是坦然地坐着。没有起来。椅子暖暖的,还残留着秦昭刚才坐过的温度。
秦昭站在他前面。她天真地以为自己也能像盛靳那样掩护得很好,把背挺得笔直,双手背在身后,下巴微微扬起,像一堵矮矮的墙。
吴迅的目光越过前面几十个人的头顶,落在教室最后排。盛靳坐在靠墙的椅子上,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,课本搁在膝盖上,手指夹在书页中间。秦昭站在他前面,背着手,下巴扬着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一高一低。盛靳坦然地对上了吴迅的目光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好像他的位置本该在墙边那把椅子上。吴迅没有跟他计较。合着不是什么大事。他把粉笔换了一只手,继续讲剩下的知识点。
秦昭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暴露。她站在盛靳前面,时不时用手拢一下从耳后滑下来的碎发。盛靳的影子从她背后铺过来,把她的脚尖都罩住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鞋面上斑驳的光斑,帆布鞋上的灰迹已经擦干净了,是刚才在草坪上被踩的那一脚留下的。
在这个普通的下午,罚站的两人,用彼此的身影为对方撑起了一片小小的、只属于他们的天地。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地浮沉。讲台上吴迅还在讲鸦片战争带来的影响,洋务运动的社会背景。声音温柔而绵长,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。
秦昭把手背在身后,指尖在手腕上轻轻敲着节奏。盛靳靠进椅背里,把课本翻了一页。谁也没有说话,谁也不需要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