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靳是在周末回老宅吃饭那天找上他舅舅的。
文钦刚在书房里打完一个电话,转过身看见他靠在门框上,外套没脱,鞋也没换。文钦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,笑着说了句“怎么,在学校闯祸了”。
盛靳没有接他的笑,只是把门在身后带上。“你找过秦昭。”
文钦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,然后他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,摘下眼镜擦了擦,重新戴上。“她跟你说了?”他摇了摇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了然,“看来这个小姑娘比我想的要不识趣。”
盛靳的下颌线绷得很紧,“她什么都没说,是我自己查到的。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,你的意思我明白,但我不欠盛家什么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文钦没有立刻回答,只是把茶杯端起来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他把茶杯放回托盘里,瓷器碰在瓷器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“你不欠盛家什么?”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盛靳,温和地笑了。像是在品味一个相当有趣的笑话,“那你现在跟我说话的这个房间,是用你的钱买的?你现在身上穿的这件外套,是你自己打工挣来的?你从小到大接受的所有教育——马术、柔道、英式橄榄球、经济学入门,这些是你自己掏的学费?”
他把声音压得不急不缓,“盛靳,你今年十七岁,你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不是盛家给的。”
“我出生在这个家里,这不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“你们给我的一切,好的坏的、我想要的不想要的、我都接受,但不代表我欠你们。我可以脱掉这件外套,可以不住这个房间,可以不用盛家一分钱。但我是谁,我以后要做什么、要喜欢谁、要跟谁过一辈子,这个不归盛家管。”
文钦靠在椅背上,安静地等他说完,然后轻轻叹了口气。语气里带着“你还太年轻”的怜悯。“你以为你现在有的东西,只有钱?”
他把眼镜取下来,用拇指慢慢擦着镜片,“你觉得你跟学校里那些普通学生之间的差距,只是你爸的账户余额?
“你拿什么养活自己。你会什么?会打球、会分析K线、会和人讨价还价?对,你会很多。你从小跟着你爸开会,你见过的合同比我这辈子签过的还多。可你知不知道,这些本事是谁教你的,这些会议室是谁带你进去的。如果没有盛家替你兜底,会有那么多人愿意跟你合作吗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盛靳。“你觉得那个小姑娘喜欢你什么。不,我不是说她虚荣,我相信她是个好姑娘。但你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她好不好。”
“你今天可以站在这里跟我说‘你不欠盛家’,可你信不信,只要你爸停掉你名下所有的账户、冻结你所有的信用卡、收回你车库已经不知道落了几层灰的车,你明天连送她回宿舍都没法体面地送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盛靳的眼睛,“你以为你是在追求爱情。其实你只是在用盛家给你的东西追求爱情,然后用追求来的爱情反抗盛家,这个逻辑本身就不成立。”
盛靳沉默了很久,“你说的对。”他说,语气很平静,平静得让文钦挑了一下眉。
“我现在用的每一分钱都是盛家的。但你说错了一件事,秦昭不是因为我姓盛才坐在我前桌的。她踩我鞋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的儿子,她骂我‘自恋鬼’的时候也不是在看我的账户余额。她拒绝我,也不是因为我没钱,而是因为你们这种态度。”
他往前走了两步,停在书桌前。他的手撑在桌面上,微微俯身,压低的语气很克制,“你觉得你找她是为我好?你觉得你替我挡掉了一个麻烦?不,你替我挡掉的是我长到这么大唯一真心喜欢过的人。你替我做了一个你以为正确的决定,可你从头到尾没问过我愿不愿意。”
他直起身,把手从桌上收回来,往后退了两步。“你说得没错。我现在什么都没有,但我可以挣。你们可以把我踢出盛家,我不在乎。我不是在威胁你,我只是在告诉你,秦昭这个人,我不会放手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去,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。身后传来文钦的声音——“你知道你妈为了你费了多大劲吗?
“她没告诉你,她从来舍不得让你知道,但你得知道。”盛靳的背影僵了一瞬。他握着门把手,没有回头。
“我用了很久才从她那里学会怎么喜欢一个人,如果你真的为我好,就不要再去找秦昭。”他拧开门,走了出去。
秦昭不知道这些。
她只知道盛靳这两天没有再来找她,没有在板报旁边扶着她的凳子腿,没有在课间操的时候越过半个操场往她这边看。
她以为他终于放弃了,松了一口气的同时,胸口某个地方又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。
直到那天晚自习下课,她在走廊拐角听见刘宁跟胡鑫说话:“阿盛这两天在查那个姓李的,我看他是动真格的了。”
秦昭的脚步顿住了。她靠在墙上,听见刘宁继续说,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:“他爸那个工地的承包商好像是跟阿盛家底下有个公司有合作,阿盛要是真想搞,那个姓李的一家能在临市待不下去。”
第二天中午,秦昭主动走到盛靳的座位旁边,主动说了这几个月的第一句话:“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盛靳靠在椅背上,手里转着笔,抬起眼看她。他的表情很淡,“说。”
“我跟李坤已经没关系了,你不要再查他了。”
看盛靳没有一点反应,秦昭又道:“他跟我什么都没有,你查他没有任何意义,他家已经很不容易了,你不要因为我去为难他......”
他没说话,也没看她。笔在他指间翻了一圈,落在桌上,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。“几个月不理我,”他把笔搁在桌上,往椅背上一靠,抬起眼看着她,“开口第一句话,是让我别查他。”
秦昭的睫毛抖了一下。她想说我不是几个月不理你,是你也不理我,但她没有说出口。因为她确实在躲着他,而他只是在假装不需要躲。
“所以你来找我,是为了让他别被我整死。”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。”盛靳往前倾了倾身,手肘撑在膝盖上,目光从下往上牢牢地锁住她的眼睛。他不需要站起来,他就坐那仰头看她,但他的气势就是能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