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渡直愣愣地看着裴扶疏，眼里心里瞬间什么都没有了。

他仅存的理性与良心死死地拽着他，不能看，不能看，不能看，他绝对不可以对不起他的男朋友。

裴扶疏倒是若无其事地朝他笑笑：“秦总，昭姐怎么说也是我带上来的人，怎么都不和我说一声？”

秦渡无声地张了张嘴，这个问题要他如何回答呢？

我不清醒，我混蛋，我还不敢见你吗？

裴扶疏单手搭在章昭肩上，笑盈盈地偏了下头：“那我先带她走了？”

秦渡的视线落在裴扶疏修长干净的手指上，心口一沉，片刻后点了下头：“……好。”

裴扶疏和章昭两个人抵达了一家饭店。

这家饭店可是家老字号了，又大又气派，占据了上海市中心最好的位置，一走进门，能立刻从装修风格里感受到那种独属于旧时代的气息。

裴扶疏在包厢落座，抬头环顾一周，目光里居然涌出几分怀念：“还记得这里吗？”

“记得。”章昭点了下头。

“当年，裴董事长刚过世，秦总的伪装药又出了那种新闻……没经销商敢继续用我们的产品，就算有也明显只想捞一笔，把价压得跟什么似的。”章昭顿顿，回忆了一下道，“当年咱们跑了几十个城市吧？终于谈成了一笔生意，回家后就来这吃了顿庆功宴……咱吃的什么来着？”

裴扶疏道：“蛋炒饭。”

“对，”章昭点了下头，“一百二十八一碗的蛋炒饭。”

裴扶疏微微颔首，眼底忽然涌起了淡淡笑意，低声笑了：“真他娘的难吃。”

“是啊！太难吃了！”章昭一拍桌子，也跟着笑了，身体倾向裴扶疏的方向道，“您说怎么能有饭店连蛋炒饭都做得那么难吃？关键是，它都这么贵这么难吃了，居然还没倒闭！？”

裴扶疏笑道：“所以啊，当时我们就说，连这破饭店都能活下来，仁平也一定可以。”

“那必须的！”

裴扶疏缄默数秒，沉静注视着章昭满是笑意的脸，低声道：“做到了。”

他的目光在旋转桌上的茶壶与白酒间停顿了几秒，最后提起酒瓶，拧开瓶口，给自己倒了一杯。

他提起酒杯，遥遥举向了章昭：“辛苦。”

章昭望着他的手，也提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，仰起头一饮而尽。

“裴总，您没来之前，我在仁平就是个小喽啰，什么都不是。我感谢您给了我机会。我没学历，没背景，孤身一人在上海，没有您就没有我的今天。我……我真的没想过害您，我刚才，我刚才就只是……”

“我知道。”裴扶疏把饮尽的酒杯放在桌上，弯着眼睛笑了笑，“秦渡那小子傻乎乎的，你想吓唬吓唬他，人之常情。”

“好玩吗？”

章昭对上他笑意浅浅的眼眸，愣了一下，眼眶一下子就湿了，她抹了把眼角，张张嘴刚想再说点什么，却听裴扶疏道：

“辞职吧。”

“窟窿补上，我另给你辞退费，就算你主动离开了。”

章昭刚刚勾到一半的唇角立即凝固了，脸上似哭似笑，直愣愣地看着裴扶疏，好半晌都没回过神。

“为，为什么……”

她额头颤了下，“就因为我，因为我违了什么狗屁规定？您也这么觉得？”

“谁不这么干呢？裴总，我就问问您谁不这么干！全世界有任何一家药企，有任何一家企业，敢说自己百分百干净吗？”

章昭一拍桌子站了起来，眼里泪光颤动，胸膛都因为激动而颤抖着：“当年是什么情况，秦渡那小崽子不知道，您还不知道吗？我不想想办法，仁平活得下来？再说我干什么，我只是做了大家都在做的事，我真干什么罪大恶极、伤天害理的了？”

章昭深吸一口气，直挺挺地站在裴扶疏面前，手指指着墙板道：“裴总，这十年我是怎么走过来的，您看在眼里。”

“仁平当年，负债累累，无数双眼睛盯着它，慢一点，就是死无葬身之地！”

“是我陪着您，一家家登门，从医院，到经销商，到银行，到他妈各级领导，处处给人家装孙子，受人白眼，腆着脸一遍一遍把好话都说尽了！十年，我没请过假，没结过婚，没生过孩子，连心脏病都不敢选开刀的，下手术台第二天就飞海南开会了！连轴转了七天才敢喘口气！”

章昭越说越激动，眼泪横飞，用力吸了吸鼻子道：“秦渡那个小崽子现在嫌我做得难看了？不按规定办事了？当年他在哪里？”

“当年他怎么不来跟我说不用加班、不用陪酒、不用没脸没皮地求爷爷告奶奶？不用凌晨三点了还因为客户一个电话，跑过去给人家孩子弄什么手工课作业？现在公司发展好了，走上正轨了，不需要我了，就想一脚把我给踢走？”

“这是在干什么？卸磨杀驴？用完就丢？丢前还得骂几句是我没底线？我看他就是摘桃子！”

裴扶疏道：“是。”

裴扶疏的表情十分平静，甚至可以称得上冷血无情。他不动如钟地坐在座位上，整个人看上去四平八稳，没有丝毫情绪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