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看见那行字的瞬间，秦渡血色尽失，脸色几乎可以用空白来形容。

他死死盯着那张行程单，盯了好久，随后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，连拐杖都没拿，仿佛连腿上与胸腔内的痛楚也忘记了似的，拔腿冲出办公室。

今天是工作日，公司里员工很多，声音也很杂。

他猛然冲出门，开放式办公区内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。

林弈清看见他的脸色，也本能地起身朝他伸了伸手，关切地问了句“秦总”。

但秦渡却压根连听都没有听见。

他面色铁青，闷头冲进停车场，一把拉开车门，一路呼啸着驶进了医院旁的那个老小区，他把车甩进停车位，一脚踩下刹车，猛地拔掉钥匙。

但就在拉开车门的前一秒，他的动作却忽然刹住了。

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，秦渡都纹丝不动地坐在车里，透过车窗，久久地盯着黑漆漆的楼门。

他脸上的表情堪称寂静，仿佛一潭死水，毫无波澜，看不出被欺骗的愤怒，也丝毫没有喜悦与解脱。

他就这么坐着，坐到日落月升，老人从学校接回了小孩，打工的年轻人下班回家，一户户窗户里飘出饭菜的香气，夜灯初上，楼下刻着棋盘的石桌旁，也渐渐有了人影。

坐到一个清瘦挺拔的人，从楼道里走了出来。

在看见那个人的瞬间，秦渡的身体下意识地僵了几秒，呼吸屏住了。

他死死盯着裴扶疏，那人和平时没什么区别，穿着勾勒身形的浅色风衣，哪怕是在自己的小区里也刻意遮掩了身形，乍看起来，四肢纤长，腰身细瘦。

秦渡面无表情地启动汽车，把车速压到最低，远远跟在裴扶疏身后。

裴扶疏似乎只是来散散步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，脚步不疾不徐。

他在这个小区里似乎没有相熟的邻居，散步的样子非常沉静，一路不怎么和人讲话，只在偶然遇见对他感兴趣的小朋友时，才会浅笑着点下头。

秦渡就这样跟了好久。

跟到道路变得狭窄，汽车已经无法继续通行。

他才单手握住方向盘，另一只手点开小草的微信，点开语音通话。

他无比清楚地看见，就在拨号铃声响起的同一时刻，裴扶疏脚步顿了顿，眼帘微垂，从口袋里取出手机，在屏幕上点了下什么。

通话被挂掉了。

秦渡冷笑着勾了下唇，没有理会小草发来的询问，又一个通话拨过去。

裴扶疏又挂了。

秦渡再拨。

拨到第三个的时候，裴扶疏略显无奈地叹了口气，终于接通了。

裴扶疏往路边走了走，停下脚步，举起了手机。

同时，小草温柔的声音响在耳畔：“怎么了？”

秦渡握着手机：“在做什么？”

裴扶疏抬起眼眸，看了眼远处老旧的居民楼，温声道：“刚起，准备去上课了。”

秦渡轻笑一声：“上什么课？”

裴扶疏明显顿了一下，语气里隐隐带上几分不自在，含糊道：“就是那些课。怎么了？你今天……”

“我今天想你了。”秦渡打断他，把手机拿起来贴近嘴唇，盯着裴扶疏，用气声极轻极轻地问，“老婆，你想我吗？”

树影下，裴扶疏身体明显一僵，像是怕谁听见似的，四处望了望：“阿渡。”

秦渡笑了笑。

他把手机丢在仪表台上，打开扬声器，面无表情地靠着椅背，看着数米开外的裴扶疏。

“过段时间，我要去北美出趟差。我知道最近发生了很多事。再给我一个机会，我去你学校，我们见面聊一聊，好不好？”

裴扶疏那个“不”字刚刚说出口。

秦渡立刻打断道：“别拒绝我。你是不想原谅我吗？宝贝。”

裴扶疏最后没再说“不”，但也没有直接应允，电话挂掉后，他似乎有些为难，没继续往小路上散步了，而是独自在树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。

有几片落叶晃悠悠地飘下来，落在他的肩膀上，他侧眸捡起叶片，放在了一旁。

而裴扶疏坐了多久，秦渡就在车里看了有多久。

小区里散步闲谈的人由多变少，路灯又一盏盏地灭了，裴扶疏起身回家。

秦渡重新启动汽车，慢腾腾地跟在后面，直到亲眼看着裴扶疏走进楼道，两分钟后，家里的灯亮了，他才一转方向盘，开出小区。

裴扶疏回家后，眼皮一直狂跳不止。

也不知道怎么了，就是莫名有种很不妙的预感，好像有什么坏事马上要发生了似的。

为此，他还特意与颜姿与几位高管再三确认了。

大家都说，那天秦渡的直播效果很不错，有秦渡本人的好感度加持，公众反应很积极，还变相给仁平做了宣传。

而除了十年前的那桩往事外，仁平一切都在正轨上，看不出任何隐患与危机。

甚至就连他本人的身体状况都有所改善，那天和秦渡所发生关系，虽然在他的预料之外，但也阴差阳错帮他纾解了混乱的信息素，前几天许辞君还说，孩子的情况稳定了不少。

这让裴扶疏都有点无奈，完全不知道他这种不安到底是从哪来的。

总不能是被秦渡一通电话吓的吧？

这些年，秦渡这种想见面的电话，他接了没有一百通也有九十通了，还真是越活越回去，出息。

裴扶疏心里不安，一整夜都半梦半醒的，休息得不太好，第二天一早，眼下有着淡淡灰青。

他刚摸到手机，还没来得及看，忽然听到门口似乎传来了动静。

裴扶疏肩膀僵了一下，当即翻身坐起，走到门口，越过猫眼往外看了看，拉开了门。

只见秦渡单手拄着拐，朝他咧嘴笑笑，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。

“给你带了早餐。”

裴扶疏皱了下眉，没想到秦渡居然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。

他还未洗漱，身上穿着睡衣，连束腹带都没有来得及系，刚想说让秦渡等一等，那人却已经笑呵呵地抵住房门，不由分说地侧身挤了进来。

“你这的餐具在哪儿？”

裴扶疏朝右手边抬了抬下巴。

秦渡的视线越过纸箱子，望见被挡得严严实实的厨房磨砂门，失笑道：“那你怎么吃饭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