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渡看见他,本能地站了起来,似乎想说点什么。
裴扶疏把东西往桌边一搁,抬手打断道:
“衣服换了,先吃饭吧。”
裴扶疏身为生意人,曾经刻意练习过如何让自己看起来更有亲和力、更容易获取别人的信赖,但那都是在他面带笑意的时候,他现在心情不好,脸色一冷正经挺吓人。
秦渡看着他的样子蜷了下手指,最终也没敢说什么,听话地背过身把衣服换了。
换好后又坐到桌边,弓着腰啃起面包来。
其实,裴扶疏只是无奈罢了。
这套旧睡衣是他导师的,秦渡快一米九的大个子,穿着稍微有点小,脚踝和手腕都只能露在外面。明明是一位正值当打之年、帅气多金的天之骄子,却弓腰驼背地缩在阁楼角落的书桌旁,看起来可怜兮兮的。
秦渡边啃着面包边回眸看他,对着他的视线,递给他一块:“你晚上没吃几口。”
裴扶疏都放弃追问秦渡是怎么知道的、又到底在钟盛家门外站了多久了,他接下面包放在膝盖上,看着秦渡湿答答的头发,无奈至极地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追到这里来,到底想做什么呢?”
“小渡,你也不是个小孩子了,失个恋而已,至于吗?你的诉求是什么?谈谈吧。”
秦渡在听见那句“诉求”时,脸上浮现出一闪而过的抽搐,但裴扶疏还没来得及分辨,就见秦渡抬起黑漆漆的眼眸,忽然间无比平静地说:
“我是来和你告别的。”
裴扶疏一怔,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下。
秦渡接着道:“仔细想想,这些年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吧。”
“又是让你费心照顾我,又是找你茬,还各种纠缠你。你每天都那么忙了,应付完工作上的人还得来应付我,连顿饭都吃不好……”秦渡低下头,有点自嘲地搓了把脸,“我也不知道怎么了,真是,怎么就满脑子都是那些事。”
裴扶疏一动不动地坐着。
“不过你放心吧。”秦渡顿了顿,又抬眸看向他,眼神乌压压的,
“我想明白了,我不会再来纠缠你了。”
裴扶疏愣了非常久,苍白指尖掐进了松软的面包里,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又一分为二,虚虚漂浮到了半空中,光看着秦渡的嘴开开合合,却很难理解话里的意思。
过来好半天,他才听见自己僵硬地说:“好。”
人总会长大的。
在强烈的爱恨都会随着时间褪色,更何况,本来也只是基于网络的迷恋罢了。
裴扶疏舔了下发涩的唇,笑道:“你能想明白,当然很好。”
“嗯。”秦渡说着,就站起身了。
他朝裴扶疏的小阁楼四处望了望,像是尴尬于自己之前的愚蠢似的,摸了摸裤缝,有些僵硬地扯了下唇角,“那,那这么晚了,你这就一张床,我……我不打扰了。”
裴扶疏茫然地看着秦渡,也跟着站起了身:“你……现在走吗?外面下雨。”
“没事,我打个车。”
裴扶疏手指蜷了下,只能点了点头。
人啊,一旦下定了决心,离开就会变得非常容易。
秦渡也不是非它这块面包不可,索性不吃了,把餐盘推到一旁,从椅背上拎起被雨水浇透的衬衣裤子,大步就走了。
但走到他面前却又停了停,漆黑眼眸乌沉沉地盯着他,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样。
裴扶疏怔了怔,才意识到自己挡道了,后退半步把路让开:“抱歉。”
秦渡点了下头,迈步离开。
擦肩而过时,秦渡的手臂碰到了他的小腹,他听见自己的心脏跟着突突跳了两下,好像连这样一个意外的摩擦都很难承受。好在那点若有若无的触碰很快就分开了,秦渡走到门口,他侧过头,看见一个高挑宽阔的背影。
秦渡一只手搭在门把上,脚步又顿了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,侧身递给他。
“这个,你留着吧。”
裴扶疏的视线下移到秦渡指尖,看见一枚小小的挂件。
“我从酒店前台那截住的……它毕竟跟了你那么多年了,你就算不想看见我,但辛夷毕竟是你配过的角色,总有些意义吧。”秦渡有点僵硬地勾了勾唇,扯出一枚生硬的笑容,“你要是实在不喜欢,等我走了再扔。”
裴扶疏立刻听见自己内心有一个很尖刻的声音在反击:
「现在是谁不喜欢?」
但他让自己若无其事地勾唇笑笑,接过挂件,把头偏到一旁,淡声道:“好。”
两人的指尖一触即分。
在他看不见的盲区里,秦渡深深盯着他的发旋:“这就好……这样等我去了那头,心里也有个念想。”
那一瞬间,裴扶疏的内心是无比茫然的。
连羞恼和心碎都没有了,只觉得自己活在梦里,很难相信这一切的真实性。
可能在他的潜意识里,他总觉得秦渡会一哭二闹三上吊地纠缠着他,就算他提了一百次分开,也根本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手吧。
人啊,真是口不对心。
他看着窗外被骤雨摇晃得四处飘摇的树林,茫然地想,所以,这就是结束了?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?
他和他悉心培养了十年的继承人,居然就跟两个陌生人一样。
啃着干涩的面包,尴尬又疏离地对彼此点点头,最终擦肩而过,就交换了一句“抱歉”,一句“留个念想?”
“咯哒”一声,在门被拉开的瞬间,裴扶疏忽然反应了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