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怕成为宗门里最出色的弟子,哪怕千雪安对他向来温和赞许,却从未松口收他为徒。他以为,只要再努力些,总有一天能得偿所愿。
可没想到,千雪安竟会破例,收了一个来历不明、连修仙问道还没入门的江淮做首徒。
他不甘心,同样是千雪安带回来的,为何只有江淮合眼缘?
他这般想,浑然未察觉一股阴郁之气盘旋周身,是淡淡的暗紫色,外层又叠加了一圈黑灰色。这股气,在江淮看来很是稀奇,但他并未表现出来。
江淮侧眸,看芜叶的反应,她像是什么也没看见般。
难道这股气只有他能看见?他垂眸,不动声色敛住眼底的疑惑。
“……”空气再次凝滞。
芜叶倒觉得一向温和的梨师兄今日有些多问了,她连忙转移话题:“梨师兄,你不要再问江淮啦,我娘收他做徒弟,肯定是因为江淮很好呀!”
梨羽流收起方才的试探。
“师兄没为难他,只是好奇罢了。”
他的目光又落回江淮身上,一身雪白素衣,清冷无尘。那股淡然自若的气质却是难得,清瘦挺拓的模样,也看不出具体年岁,如果没有这一出,他一定极为看好他。
可偏偏,是这个人,占了他盼了许久的位置。
“罢了,师妹有了新人忘旧人啊……”
梨羽流没再追问,但还未等他说完,便被芜叶追着打,他似乎早有预料,身形一闪,便跑去前方。芜叶恨不过,回头对江淮急道:“别听他瞎说!”
“无事。”江淮并未在意。
“还瞎说呢,师妹解释就是掩饰啊!”梨羽流还在前方试图挑衅小姑娘。
“你别动!”
芜叶追上前去,但她一追上,梨羽流一溜烟儿便跑,她气急败坏:“有本事你别动用术法躲我!”
“真冤枉啊!”
“我没用术法啊师妹!”
“师妹,你的体能得加强了吧!回头我便同千宗主说道说道,给你每日晨跑再加四圈!”
聒噪。
江淮在心底默念了一句,却并未开口阻止,只是静静跟了上去,目光如影随形,落在打闹的两人身上。
他们很亲密。
他暗自比较在凡尘与芜叶的相处,似乎总是收着的,含蓄的,淡淡的。而她与梨羽流的相处显然更放得开,嬉戏玩闹,好像是很陌生的情绪。
比如她不曾这样追着他跑过。
不曾这样气急败坏地喊过他的名字。
不曾把那些鲜活的、滚烫的、毫无防备的情绪,这样肆意地倾倒在他身上。
他垂了垂眼,脚步却未停,仍旧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在千府的日子如梦幻影,芜叶怕他一个人太无趣,拉着他上课,才结识了梅先生这位忘年交;怕他在千府拘谨孤单,又牵着他在璀璨烟花下许下新年愿望;他眼疾哑疾痊愈时,也会背着他与众人筹备惊喜。
过往种种,他都在接受着来自芜叶的馈赠,已然不敢奢求更多。但没想到,她对别人是这样的鲜活。
即便那个人是——她常常提起的对她极好的师兄师姐。
她未曾提及他们的姓名,如今一见,便知她曾经说的确实不假。
他不过是在凡尘捡回一条命的人,是承了她无数善意与照拂的人。那些温柔已是馈赠,那些妥帖已是恩赐。他如何能再奢求她拿对待旁人的随意来待他,奢求她在他面前也这样毫无顾忌地笑、毫无顾忌地恼、毫无顾忌地追上来揪住他的衣袖?
奢求不起的。
江淮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可目光还是没能收回来。
他看着芜叶终于追上了梨羽流,看着他被她一把揪住袖子,看着她仰起脸来瞪人,脸颊因为跑动泛着薄薄的红,嘴唇开开合合不知在说什么。
可落在江淮眼里,却只看见那点红润的、鲜活的、沾着阳光的颜色。
他曾经在心底觉得芜叶是一团鲜活的绿,如今再看那人也穿着一身青绿,却觉得刺眼极了。
他忽然很希望自己能够藏起来,消失不见是最好的。又或者没有感情、没有心脏是最好的。他走的极慢,既希望极大降低自己的存在感,又希望芜叶能停下来,回头看一看他。
于是这般出神的想着,隔着三五丈的距离看,似乎把自己站成一棵沉默的树。
梨羽流打闹间瞥见这一幕,觉得那雪一般的少年好像气息更冷了。
“芜叶,他走的太慢了,你叫他走快点!”
前方的身影倏地顿住了。
“喂——江淮——”
见他愣在原地,又大声喊了句:“师兄——”
“你怎么走那么慢!”
她朝他挥手,那点鲜活的、滚烫的、毫无防备的笑意,就这样劈头盖脸地砸过来。
江淮怔了一瞬。
然后他听见自己答:“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