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婵玉再是铁骨傲气,胸腔内也藏了软肋。眼见着邓氏一族前程迷茫,欲求生路必舍忠名,忠名一去于权势倾轧中犹如无根浮萍,终至没落,邓婵玉重伤在身,再也压制不住喉头腥气,唇角沁出一股鲜血。
殷郊眼中冷光一收。他往牢门靠近一些。他的声音变得柔和起来,对监牢中的人循循善诱:“邓将军何必执着?如今苏全忠已经投降,在纣王眼中,将军与他夫妻一体,邓氏与苏氏亦是一体。老将军勇猛一生,无敌于南境。将军如何忍心他老人家囚牢巡街、斩首示众?”
邓婵玉猛地吐出一口黑血,眼前一阵阵发晕。她虽对大商忠心耿耿,却是不得不承认纣王残暴凶性可追夏之暴桀。最可恨殷郊此言不假,绝对不会放过她的父亲邓九公。
昔日南伯侯鄂崇禹的下场,南境何人不知,何人不晓?
殷郊好言相劝道:“想必姜丞相已经向将军承诺过,只要将军投靠西岐,他必保老将军与小公子性命无忧,将他们救来西岐,与将军一家团圆。”
邓婵玉抬起右手,捂住额头与双眼。她猛然张大嘴,将口中积郁的恶血统统吐了出来。她放下遮住自己双眼的手,转而将嘴角血迹一把抹去。
邓婵玉抬头,“呵呵”讥笑起来:“殿下兜转一圈,最终还是要来劝降。”
殷郊没有否认,他本来就是来劝降的。只是他没有想到,他将利害关系说明得如此清楚,邓婵玉这头倔牛竟然还能无动于衷。
这邓家人的脑子是用铜汁浇筑的么?
便是铜汁浇筑,也该软了!
邓婵玉一语毕,笑意尽数消失。她冷冷盯着殷郊姣好的眉眼,忽然语带威胁地质问道:“臣叛君,抄家灭族。君叛臣,焉有安然无事之理?”
殷郊拧眉,驳斥出声:“此话你正当往纣王面前做谏言!”
邓婵玉分毫听不见殷郊所言。她双眼赤红,俨然是撕破了彼此脸面:“我邓氏一族十代忠良,与大商沉浮与共,绝不做背主狼犬!殷郊,你以王嗣之身,献媚攀附奸逆为夫,何其无耻!”
“邓婵玉你敢血口喷人!”殷郊猛然起身,眸光冷凝地瞪视邓婵玉。这女人骂人不仅难听,还枉顾事实!
邓婵玉丝毫不惧殷郊愤恨的视线。她与他四目相对,抬手便指向南宫适的营帐,狠狠吐出一口血水:“呸。装你娘的清白!你敢说方才与你走在一处的不是奸贼姬发?”
邓婵玉狞笑起来,张口即是毒龙吐信:“你母无用,无能影响君王决断。你亦无用,舍下这般身段不过是重蹈姜后覆辙!”
“今日你劝降于我,不过顺从姬发心意。他不舍我死而欲我生,你只能听之行之。你敢违背姬发命令,斩我项上人头?”
“斗场雄鸡尤有利爪伤人!你这殷商王储剩什么?”
“贼妻尔,安敢害我邓氏忠节!”
邓婵玉骂人极难听。殷郊也不曾是好脾气!胆敢拿他母后说事,何其可恨!若非邓婵玉为他祖父报仇,他已经一刀剐了她的性命!
殷郊猛然俯身,面红耳赤,一双艳丽渗人的双眼压抑住喷薄的怒意,凶狠地瞪向邓婵玉:“一国疆域终是有数,姬发身后站着的贵族何其多,其中不乏贫贱出身。你邓氏一族十代忠良,代代皆是战功赫赫,受赏繁重。邓家的封地在大商已能排在诸侯前十。这世上有多少人巴望着你们这样的大族倾倒,好叫他们分羹做食?”
“将军自视甚高!周太子想要保你性命不假。我若要害你性命,不过费几句挑拨!”怎就需要他嫁给姬发当太子妃,才能弄死邓婵玉了?
“你莫不是以为西岐兵马顶着“仁义之师”的名头,便真是个个仁义无双了?”
邓婵玉一窒。一人生仁,二人得义,三人或有忠心,四人必会追名逐利,她岂会不懂这般道理?
但是她已经不管不顾,将殷郊骂得狗血淋头,岂有后悔的道理?当即就冲牢门外“呸”了一口血水。
殷郊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邓婵玉:“我与苏全忠有生死大仇,你与我们兄弟有恩情,我这才来劝你走活路。”实不相瞒,他其实巴不得这些权贵多死一些!
“你若执意求死,贫道成你之美又如何!”殷郊最后看邓婵玉一眼,狠狠磨了磨牙。他转身,却在左脚向南宫适的营帐方向踏出去半步时,硬生生将脚收了回来,一脸不爽地朝相反的方向行去。
邓婵玉坐在囚笼内,面色惨败,已显出颓然之气。只一双眼睛如含白刃,依旧锋利。她微微抬头,冷冷盯着殷商王子离去的方向。忽然,邓婵玉发出一声凉到透进肺腑的低笑:“分明是在忌讳……”
姬发掀开营帐,走了出来。他向囚困邓婵玉的牢笼看去,早没了殷郊的身影。
周太子眉头微微皱起,而后松开,嘴角微微上扬。
他走到囚笼前。邓婵玉低垂着头,对周太子的到来无动于衷。她是殷商最顶尖的武将,即便重伤在身,依旧能清楚地感知到周太子的动静。
姬发轻轻一叹,极为心平气和地同邓婵玉说道:“殿下是个极温柔善良的人。他是一片好心,将军何苦气他?”殷郊劝降邓婵玉不成不说,还不来寻他。姬发大约猜到了邓婵玉对殷郊说了什么。
邓婵玉一把抓起地上一把干土,紧握在手捏成土块,猛地就冲牢门外砸了过去。狐精姬发安敢到她面前炫耀?
邓婵玉心中只有柄秤。殷郊叛国是大罪,这姬发更是勾引殷商太子堕落的祸首、罪恶根源!
“岂有此理!”邓婵玉气恨得双眼通红:她绝对绝对不会放过姬发的!
可恨手中无石,否则必叫这不忠不义的万恶魁首死在当场!
姬发迅速后退两步,同时扬起衣袖,将直直砸向自己双眼的尘土尽数挡去。
立即有巡视的兵甲瞧见这边情况,手持长戟围了上来。姬发甩去衣袖上尘土,摆摆手叫兵甲退下。
姬发微微皱眉,看向邓婵玉。他看到这位殷商女将正浑身战栗。姬发自然不会误会邓婵玉此刻是在恐惧。他看得分明,邓婵玉显然是气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躯体。
姬发不禁反省自身,方才这席话无异于刺激这位对大商忠心耿耿的女将军。的确不甚厚道。
姬发自觉言多必失。现在的自己在邓婵玉眼中已是眼中钉、肉中刺,根本听不进他这个“奸逆”的“狡辩”。
姬发深感惋惜,他已有明悟,邓婵玉这员奇将已经是不可能投向西岐了。
姬发无意继续刺激邓婵玉。他略转身离开牢笼。他微微垂眼,看向自己的左手。准确地说,是他在看左手的尾指。
据太白金星所说,姻缘殿月老常以红线系在有缘人的尾指上,令两人心有灵犀,纵有千里也会聚首。
武曲星与太岁神早就被后土娘娘将名讳刻写在三生石上。这份姻缘比之月老红线所牵效力不知道强大多少倍。
姬发随意地寻了一个方向迈步而去。
邓婵玉在姬发身后抬头,正看到姬发往殷郊离去的方向而去。囚牢中的大商将军缓缓抬头,一双血红眼眸紧紧盯在周太子背影上。
姬发顺着自己心意,走出军营。绕过一片低矮灌木丛,渐渐听到河水流动的声响。
顺着水声走过去,不过一会儿功夫就能见到殷将军静默的身影。
姬发绕过一块半人高的阻路青石,而后在青石前一小片没有灌木的空地站定。
虽然只能看见殷郊的背影,姬发也能瞧出对方此刻心情十分不佳。
是非常非常的不佳。
姬发猜想,此时自己上去,有直面怒火的风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