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发已在叙述中渐渐陷入回忆，没有察觉面前人眉宇间的异色。

他说道：“古时，始祖伏羲创八卦。父亲精通卦学，自他从朝歌归来，穷尽毕生所学，咳血将八卦推演至六十四卦。父亲在临终时，将这份心血交付于我。”

“虽然父亲没有明说，我亦知道，他有千言万语都寄托在这六十四道卦象中。”

“姜丞相曾率领百官逼宫，想要迫我登基称王。那时我其实是百般踌躇。父亲忠义却为我背负不忠之名，我知其中不止有一片爱子之心。当初父亲可是想要将我打杀，为大商尽忠。纵然有祖母说情，父亲也是不能容忍我继续留在西岐，而是将我赶了出去。”

“我知答案就在父亲留给我的卦象中。”

姬发脸上显出一丝羞愧：“实不相瞒，我于占卜一道没有多少天赋，在家中可谓垫底。”便是算术都不怎样精通的姬鲜，在占卜这方面都要强过他一筹。

“但是身为人子，我辜负父亲太多，不能再辜负一分。父亲既然将它交于我，便是要我亲自去揭开父亲藏在这些卦象中的秘语。”

殷郊微微挑眉：“你解开了侯爷留在六十四卦象中的秘密了？”一个没有卜卦天赋的人，强要解算文王推演的新卦，只怕是要呕心沥血，才能勉强办到。

殷郊抬眼，目光落在姬发灰白一片的头发上。这寸寸灰白已经被齐齐整整地束在发冠中。

殷郊心中一叹。新朝新气象，商人从无束发的规矩。但是西岐城中，凡是贵族不论男女老幼，皆要将长发束起，端端少了许多散漫之气。便是平民，也是少有散发披肩招摇过市的。

至于这般规矩的形成，源头还要论到天幕里那位“武王”的行装上。真真是“上”行“下”效。

姬发轻轻一笑：“发没有辜负父亲，终是在前日解开了。”

然后，这位被无数预言，即将开创新朝的西岐太子，就猛猛地遭了天谴，险之又险地活了下来。

殷郊沉默，他没有寻根问底，追问姬发西伯侯究竟在他推演的卦象中藏了什么。

更准确地说，是西伯侯在推演卦象时，究竟预感到了什么，要以这般暧昧的方式，冒险传递给他的儿子。

倘若西伯侯同姬发一样，“看见”了那重秘密，那么第一个遭天谴的人就是西伯侯，而非他的次子。

姬发同样没有要告诉殷郊这重秘密的意思。

在天谴降临，落在姬发身上的那一瞬间，整个洪荒都被甩入时间空洞，世间一切陷入到了静止。唯独姬发，他的时间在那一瞬间飞快回溯到了他的“最初”。

他的双眸看见两道至尊至贵的身影站立于九重上的云霄中。这两道身影朦朦胧胧，却叫姬发亲切无比。他见之，一声“母亲”便是破口而出。

只是时光回溯，只带来了他的意志与双眼。姬发张了张口，难以发出一丝声音。

他的声音虽然没有发出，但是随着这一声无声的呼唤，眼前的两道身影忽而化去朦胧，变得清晰起来。

姬发吃惊地发现，其中一道身影正是昔日朝歌城外，救下他性命，却也带走了他兄长遗体的女神，即太白金星口中的“四御尊神”，“上宫天皇大帝”。

就听另一道身影与天皇大帝款款交谈，竟是询问对方是否有孕在身。

天皇大帝丝毫不避讳地回答了对方：“昔日母神有感天道而生孤，今日孤亦如此。不久将来，是先天人族与后天神族角逐的纪元，此腹中骨肉将为揭幕人。”

——“如此耶？鸿钧尚在竭尽全力，希冀与天合道。天道已在孕育新纪元？”

“在他动此念头起，后天仙族已是错过了成为天地主角的机会。”

——“一方世界资源有限，万族芸芸则无秀者出，再是繁荣于此方世界不过是蹉跎岁月。洪荒终有一日步入末路。”

——“混沌天魔、先天神族……妖族、后天仙族，无一不是得天道选中，获得天地气运，拥有成为洪荒主角的机会。可惜无一族把握住，皆是功亏一篑，遗憾退场。”

——“人族……太弱了。”

“哪里弱呢？昔有蓝藻未生灵智而灭亿万族，毒霸洪荒，神仙妖魔俱低眉。苟延残喘者不得不催生魂魄，以此应对大劫。地祖幽冥一界由此诞生。人族已是被女娲一族开启了灵智，怎堪称‘弱’？”

——“呵。若非那次劫数过于恐怖、荒诞，鸿钧也不会久病在心，生出与天合道的念头。”

“先天为阳，后天为阴。阴阳相生相克，先天人族与后天神族当悉心经营平衡之道。否则，一样会被天道淘汰，为他族取而代之，沦落沉寂。”

“此系天道历练，旁人不可插手。否则，必遭天谴。”

——“孤焉能不知此理？”

——“嗯，天子者，先天也。你腹中骨肉气运当在人族，日后必会成为人族之主。”

——“你我夫妻一体，你的骨肉即是孤的骨肉。大地之上，三界之内，无有可伤吾子。”

“噫，宠子如杀子。”

——“吾爱吾子，尔莫多言。”

而后，姬发又见百万年后，天庭初建，王母宴请天下神灵。武曲星于宴席上春心初动，被地祖后土看在眼里。后土娘娘宠爱幼子，于幽冥三生石上，三千年春华凝结成墨，书写武曲星与太岁神名讳。

母亲对他的宠爱，天下无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