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以悦用纸巾擦去伞上流下的水滴,眼前便是花房那扇白漆涂成的西洋式木门。
其实自己只要站在外面透过玻璃,就可以知道室内有没有人,除了被繁茂的花朵遮蔽的地方,基本上都可以看见。
但她不敢偷看,只敢惴惴不安用手指沿着木门上的雕花轻轻摩挲。
舒以悦反复在心里排练好几遍道歉的开场白,终于一鼓作气拧开了木门。
门后的玻璃鱼风铃旋转交响起来,丁零当啷撞出一段毫无节奏的旋律。
她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很害怕开门了,因为每次打开木门,旋转的鱼就会开始发出一阵丁零当啷清脆的响音。
和上次来的一样,花房里没有喻何欢的身影。
不知道是生气躲起来不愿意见到自己,还是说真的有什么急事。
舒以悦捏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今日注意事项,便是四月二十七日午后去花房。
喻何欢不应该不在的。
自己就是如此笃定。
花房里的花,应该是开过后又换了新的,叶子长了出来,淹没了新的花骨朵。
在雨天散发着青草的气味,就像那天她们爬山时,青苔在鞋跟上留下的味道。
工作台上放着一口不知煮着什么东西的迷你锅具,透明盖上糊满一层水蒸汽,旁边还放着几瓶玻璃罐,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像星星一样的糖果。
舒以悦好奇走了过去,揭开迷你锅盖,一股浓浓的甜香扑面而来,像是冰糖夹杂着花香。
玻璃瓶下面还压着几张卡纸,上面用水彩画着五颜六色大小不一的星星图案,还用记号笔加上了笑脸。
其中一张卡纸上写有几句祝福的话语,看样子,这些糖果应该是喻何欢送给病人的礼物。
她记得自己小时候看过的漫画,里面有一种很吸引自己的零食,叫做金平糖,是用冰糖加小麦粉熬制成的,小麦粉会冷却成糖果外皮上一颗颗凸起的疙瘩,整体看起来便很像星星的形状。
深处的牙齿开始微疼。
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抠,却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在喻何欢的花房,只好稍微收敛了点,上下颌微微翕动,隐隐地磨着那颗快要坏掉的尖牙。
可是锅里还未凝固的糖很诱惑人。
舒以悦怀疑这里面加了花瓣或者是鲜果汁一类的东西,不然金平糖光闻起来就很齁甜。
她像偷东西的惯犯,确认喻何欢真的不在花房后,从花架上摸到之前吃兔子蛋糕的金属勺,小心翼翼地舀起锅里的糖稀。
她知道自己这样做很不好,很不适合前来领罚的身份。
不过既然都这样做了,那干脆就一起领罚吧。
反正她都已经惹喻何欢生气一次了,也不怕第二次。
舒以悦努力说服自己这个偷吃的惯犯,从锅里舀出整整一勺糖,悄悄地递入嘴中。
好黏、好甜。
是比麦芽糖还要黏稠的口感,霎时,甜度超标的糖黏满了自己整整一嘴。
就连那颗发痒的尖牙,都被充斥着花香味的糖稀狠狠粘上,浅粉色的糖像从空中落下的树脂,紧紧包裹住这只倒楣的牙虫。
最要命的是,刚才自己的注意力全被糖稀吸引住,丝毫没注意从勺中流下的糖沾到了衣角。
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。
舒以悦差点没把手机丢了出去,她吓得连连后退,直直撞上背后的花架。
上面摆放着的是自己之前教喻何欢画的水彩,橙色的狐狸戳着倒楣兔子的脸颊。
电话铃声还在响,像落地钟摆那样撞击着她乱蹦的心脏。
舒以悦闭着眼睛,不敢再看手机上显示的三个字的名字。
按下了接听键。
算了,死就死吧,装死也要死在这里,让那个喻何欢看见自己然后吓一大跳。
“你现在在哪里呀?”
电话那头传来喻何欢的声音,她好像在外面,背景音隐隐约约能听出下雨的声音。
“我……我在……”
难缠的糖还黏在舒以悦的牙上,嗓子眼几乎都被糊了起来,她努力地发出声音:“我在去花房的路上。”
“太巧了,我也在路上,”喻何欢似乎没听出什么不对劲,她继续说道,“这边出了点事故,不能及时到,你如果比我先到花房的话,记得帮我瞧一眼工作桌上煮的糖稀。”
舒以悦差点没握紧手机,牙齿还在和嘴里的糖鏖战,马上就要胜出了。
“你怎么了呀,是不方便说话吗?”
从电话里游弋出来的声音给了自己最后一击。
为了伪装吐字清晰,她刻意咧着嘴,用软腭发音替代齿音。
“没、没什么,刚才嗓子有点不太舒服。”
舒以悦终于咽下了糊在嗓子眼里的糖。
“啊,没什么,我就是随口问问,因为感觉你平时很少用那种语气讲话呢。”
“哪、哪种语气?”
她刚放下的心霎时又提了起来。
对面笑而不语。
“舒以悦,金平糖好吃吗?”
喻何欢在电话里轻轻笑了出来。
喻何欢知道。
喻何欢什么都知道。
电话那头的笑声像穿越时空的鱼,径直游入舒以悦发红的耳廓。
她慌慌张张地放下手机,抬起头左右张望,花房里明明一个人都没有。
“我再也不偷吃了,对不起……”
舒以悦跑进洗漱台,用肩膀和耳朵夹住手机,双手拼命搓洗着衣角处沾染的糖渍。
“呀,你好像理解错了我的意思哦,我是问你喜欢这个糖嘛,我这里刚好有许多哦。”
电话语音在她的肩头微微震颤,舒以悦不知究竟是手机在抖,还是自己的肩膀在抖。
落在腕骨上的自来水飞溅入眼睛,她不得已停下揉搓糖渍的手,又去揉自己的眼睛。
手机从肩膀滑落,摔在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