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悉的声音在话筒的另一端响起时,舒以悦就知道喻何欢的制裁来了。
最恐怖的是,喻何欢摆出什么都不知道的态度,开口闭口全是敬语,吓得她差点按断了电话。
喻何欢要订花。
总之就这一句话,却让舒以悦在心里揣了整整一上午。
她连午饭时间都在思考,喻何欢为什么好端端要订花?还偏偏要五十二朵。
舒以悦咬着筷子,手机屏幕显示的是和她的绿气泡对话框。
老实说,她不敢直接问她。
今天是个好天气,接连不断的阴雨天后,久违地出现了太阳,花店里的花似乎都在这片艳阳的照耀下繁盛了起来。
她咬着筷子,想起之前喻何欢和自己说要给顾客寄花的话。
可能是她要送花给客人吧。
得出这个结论后,舒以悦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,与此相反,她根本不想知道这样的答案。
她抓起手机,两眼死死瞅着那只橙色狐狸的头像。
“再不吃的话,面都要凉了。”
一旁靠在椅子上准备午休的婆婆提醒道。
她低头看了眼碗里的面,弯弯曲曲的面条不知为何在自己的眼里像一条蜿蜒无尽的蛇。她挑起面条,味同嚼蜡吃了起来。
“我还是给她道歉吧。”
舒以悦下意识就把心里话讲了出来。
筷子滞在空中,她无意识望着眼前摆好还没送出去的晚樱草,繁盛的花分明就开在眼前,但自己的心却莫名空落。
“你要给谁道歉?”
婆婆居然还没睡。
舒以悦恨不得扎穿自己这张嘴,她狠狠骂着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就把心里话讲了出来。
如果对方还没有原谅自己,那么一定是自己道歉的方式不对。
她很擅长道歉的,各种各样的道歉方式她都会的。
她放下面条,低着头敲打键盘,在对话框内写了长长一串话。
最后又全都删光了。
“你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?感觉你一直很紧张。”婆婆转过身问。
“没有……”
“那是你自己不舒服?”
“也没有……”
婆婆这次没有回答她,只把手中的杂志盖在阳光铺满的脸上,微风掀起染黑发中躲藏的银发,蓬松着像朵蒲公英。
“终于肯放晴一次了,店里的花都开的好些。”她露在杂志外干瘪的嘴唇动了几下。
“嗯嗯。”
舒以悦顺着婆婆说的方向看了过去,花圃中的花根本没有任何变化,却因为阳光而改变了阴天沉沉的色调,无数种净色在光耀下起死回生,像颜料店里整齐排列的油彩。
高饱和、高鲜明。
“其实山城里的花开的时间很短暂,有时候想起来要欣赏的时候,花就已经谢了。”
婆婆继续说道:“山城的花很奇怪,总是喜欢在一场暴雨后争先恐后的开放,好像生怕错过了什么。”
“习惯了阴雨潮湿的天气,人们不再把注意力放在这些即将会盛开的花上,等到突然想起的那天,早已不是花季了。”
“人总是忍受着阴雨天,进而学会忍受生命中所有的压抑和苦痛,把苦难当作麻痹自己的良药,就连幸福的滋味也快要忘记。”
花圃的绣球,其实已经开的并不多了,只是因为今日的阳光让它们看起来格外繁多。
“人的一生是很短暂的,要在幸福来临的时候,紧紧抓住它。”
婆婆漫无目的地念叨着,到最后自己却逗笑了自己,她忍不住拿下盖在脸上的杂志,干笑了几声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也错过太多太多的花季,等到这把年纪想起来,发现过去人生中有太多太多的遗憾。”
其实自己七年前那封没送出去的信也一样。
舒以悦难为情地低下了头。
喜欢这个词,对自己来说,总是很沉重。
她一直不敢承认自己喜欢喻何欢,甚至是配不上喜欢这个词。
眉头微蹙的时候,双手便开始止不住地抚摸布满两臂的伤痕。
拥有这些对自己来说是件非常苦恼的事,哪怕是在山城最湿热的季节,她都必须穿着长袖,如果不小心在大庭广众露了出来,肯定会获得疑惑的注视。
总是这样给别人造成误会造成困扰。
要是能创造出什么价值就好了。
可惜自己什么都没有。
想到这里,舒以悦忍不住揪住自己垂下的刘海,她咬咬牙,连同头皮狠命扯下。
她望着手中那缕棕褐色的头发,幸好没有流出太多血,不然会把桌子弄脏。
她发泄般地把连着头皮的发丝在嘴里咬了几下,最后全部丢进垃圾桶。
她恨自己,恨自己这样的人,凭什么有脸能够活在这个世界上?
她就是这个世界最大的痂痕,她要毫不犹豫把自己从这个完美的地球上狠狠抠下,然后再用鞋底踩上几脚才安心。
“我……我真的可以喜欢她吗……”
呓语的毛病又发作了,舒以悦刚一说出口,便开始后悔不堪。
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碰自己的额头,抬眼一看,婆婆正在给自己揪下头皮的那块伤口,贴上创口贴。
“那你应该很喜欢她啊,人在喜欢的时候,才会计较自己可不可以,”婆婆贴好创口贴,梳理着舒以悦自己抓乱的头发,“你打心底是希望得到不可以的答案吗?不一定吧,人有趋向幸福的惯性,可能遭受了无数次打击,追寻幸福需要一定勇气。”
“但追求幸福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本能,你的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在阐述你的本能,那就是鼓起勇气去追寻幸福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