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松了口气,却又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他叫我“顾念小姐”。他连名带姓都知道。
王爷的“一介文官”……
我连王爷的衣角都没见过,我的名字,却已经传到王府前院的文官耳中了?
这潭水,太深了。
我心下默念,要尽快,尽快把第三次药给王妃用了。然后,就不要再踏入信阳王府了。这份“恩宠”和“机缘”,令人不安,也令人害怕。
最后一次进王府。
这一次,周嬷嬷早早便派了王府的马车,直接到医馆后巷来接我。马车上,周嬷嬷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,话也多了起来。
“顾大夫,您是不知道,王妃近日,心情可是大好!与王爷……咳咳,” 她压低了声音,脸上笑出了褶子,“琴瑟和鸣,蜜里调油似的!虽偶有小争执,但我们王妃如今也学会了……适时服个软,撒个娇。王爷是日日都宿在王妃院里,那些个妾室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牙都快咬碎了!”
我听着,只是微笑,心里却想,张娘子的药,加上王妃自己想通了,放开些心结,这局面好转,倒也在情理之中。
到了王府,暖阁内。今日王妃气色极好,比往日更添几分娇艳。见到我,也不再抱怨什么,只催促我快些。
清洗时,我却看到了一些不似带下症的泛红痕迹。
我抬眼,看了看躺在榻上、脸颊绯红、有些不自在地侧过头的王妃,心中了然。
大着胆子,我低声调笑了句:“王妃近日……想来是过得极为滋润了。只怕……这好消息,也快近了吧?”
“呀!” 王妃轻呼一声,伸手在我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,脸上红霞更盛,嗔道,“你这未出阁的姑娘,说话怎的如此直白!也不知羞!”
我见她并非真恼,反而有几分羞喜,便也狡黠地眨了眨眼,一边为她涂抹上些清凉消肿的药膏,一边笑道:“王妃训诫的是。不过……王妃您当初与民女诉病时的直白,也令人称奇呢!”
“好你个顾念,竟敢打趣我!” 王妃作势要打,眼里却是满满的笑意,并无半分怒意。她叹了口气,拉住我的手,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、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娇憨与依赖,“我就是喜欢你这般直白的性子。京城里那些人,弯弯绕绕,一句话里藏着十八个意思,听得人心累。原以为到了这小地方能清净些,谁知……也不遑多让。”
她顿了顿,撇了撇嘴,抱怨道:“不说别的,就我们府上那个小姑子,长乐郡主,今年才十岁,人小鬼大。前些时日,王爷不大来我院里,她见了我,连个笑脸都欠奉。这几日,见王爷常来,便‘嫂嫂’长、‘嫂嫂’短,日日往我院里跑,献殷勤,好不烦人。”
我听着,只是微笑,不敢接话。我只专心手上的事,将后续需要注意的饮食、进补等事项,细细叮嘱了她一遍。
张娘子的药,神效非凡。而以王妃如今的身体状态和心境,有孕,恐怕真是早晚的事。
一切处理妥当,我收拾了东西,准备告辞。
王妃却拉着我的手,不肯放。她眼眶微微泛红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和不舍:“顾大夫……你、你今日留下,陪我一同用晚膳可好?我让宫里出来的御厨给你做好吃的……”
我心下一软。眼前这位华服盛装的王妃,此刻看起来,不过是个比我还小一岁、离乡背井、在这深宅中感到孤独的女娃娃。她依赖我,信任我,将我当作在这陌生之地,唯一能说说体己话的人。
我几乎就要点头答应。
就在这时,暖阁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,伴随着一个稚嫩却带着刻意甜腻的女童声音:
“嫂嫂!嫂嫂!长乐来陪您用晚膳啦!”
珠帘一挑,一个穿着粉色宫装、头戴珠花、约莫十岁左右的女童蹦跳着进来。她生得玉雪可爱,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,进门便扑到王妃身边,亲热地抱住她的手臂,小脸仰着,满是依恋。
这就是那位“长乐郡主”了。
王妃脸上的脆弱瞬间收起,换上了恰到好处的、属于长辈的温和笑容,轻轻拍了拍郡主的手。
长乐郡主这才像是刚看见我,目光在我身上扫过。那目光里,有好奇,有打量,但更多的,是一种属于天家贵女的、居高临下的审视和……不易察觉的轻慢。她并未与我说话,甚至未曾点头,仿佛我只是这屋里一件不起眼的摆设。
我心中了然,立刻后退一步,躬身行礼:“民女告退。”
王妃张了张嘴,似乎想留我,但看了看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小郡主,最终只是对我点了点头,眼中带着歉意:“……那,顾大夫慢走。周嬷嬷,替我送送顾大夫。”
“是。” 周嬷嬷应声。
我转身,快步走出暖阁,走出那重重庭院。
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菩萨保佑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不要再有第四回了。就此别过吧。
走出那扇象征天家威严的朱红大门,我深深吸了一口外面自由的空气,觉得心头那无形的重压,似乎松了一松。
正要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,远远的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我下意识抬头望去。
只见一匹毛色油亮、神骏非凡的黑色骏马,正沿着宽阔的街道飞驰而来。马背上,一个身着青色劲装、身姿挺拔的身影,在午后的阳光下,耀眼得几乎让人移不开眼。
是顾衍,长君。
他驭马的技术极好,那马在他□□驯服乖巧,速度极快,却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王府大门前。他利落地翻身下马,将缰绳随手抛给迎上来的侍卫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股属于年轻男子的飒爽与力量。
他似是有急事,下马后便快步向府门走来。然而,在即将踏入大门的前一刻,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站在门侧阴影里的我。
脚步,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。
随即,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。不同于那日在市集上温润含蓄的浅笑,也不同于方才处理“急事”时的凝肃。那是一个很自然的、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、极为灿烂的笑容,仿佛阴霾天空中忽然透出的一缕金色阳光,毫无预兆,却耀眼夺目。
他朝我微微颔首,客气地一拱手,声音清朗:
“顾小姐。”
然后,不再停留,转身,大步流星地踏入了那扇沉重的王府大门,身影很快消失在深深的庭院之中。
我站在原地,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有些怔忪。
耳边还回响着他那声清朗的“顾小姐”,眼前还晃动着那个阳光下耀眼的、骑马飞驰而来的身影,和那个转瞬即逝的、灿烂笑容。
心道,这顾长君……
不是自称“一介文官”,在王府“抄抄写写,混口饭吃”么?
怎的……马也骑得这般好?
那般身手气度,可不像是个终日伏案、与笔墨为伍的寻常文书。
这信阳王府里的水,怕是比我想象的,还要深上许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