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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第一章 十八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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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就说那镇远将军,百般求娶不成,硬是强占了莺歌。眼瞅着次日,就是与书生换婚书的大好日子,莺歌与书生执手相看,无语凝噎……”

听风茶寮的说书人讲到精彩处,满堂茶客屏息凝神。

“啪!”惊堂木一震,我的脑袋与桌子磕了个照面,我迷迷糊糊地捂着发痛的头,只看到油唧唧的桌上,瓜子果皮碎屑四面游走。向瓜子皮儿纷飞的方向望去,我的娘亲赵今正磕得不亦乐乎,听到精彩处,还摸摸怀里的话本,折下页脚,许是等回家再细细品味,那“莺歌”小姐如何被两个男人争抢的戏码。

想到昨夜,我睡的朦胧间,母亲突然抱着我痛哭,在我耳边反复说着:

“就这么孤儿寡母、清汤寡水地熬着,我活着也没甚意思,还不如跟你那个没用的爹一般,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用管了!他倒是享福躲懒的命,可怜了我的儿呀!娘还能靠谁啊!还不如死了算了!”

我迷迷糊糊地听着,娘又说“娘今儿买了耗子药放在那个柜子里了,哪天我真走了,你要照顾好自己呀,念念呀……”

我彻底被惊醒了,一直缩在娘的怀里不敢动,紧紧捏着娘的衣袖,任由娘的泪水浸湿我的脸颊,这个黑夜是咸湿苦涩的。

我后半夜死死盯着那个柜子不敢睡,生怕醒来这个哭得热泪翻涌的女人,也会变凉。

醒来娘亲说今儿要出去“舒坦舒坦”,就被拖到了这茶寮里,听起娘最爱的话本子。我也稍稍松了口气,今天的娘亲出来“舒坦”了,娘晚上不会再哭了吧?

我小心翼翼望着娘白皙的面庞,观察着她的神色,似是愉悦,但眉间依旧有绕不开的愁怨。

娘今天穿了那件水红色的襦裙,领口松垮地敞着,露出一截不再紧实的脖颈。想起娘年轻时是乐坊里拔尖的舞娘,如今三十有五,身材稍显圆润,可眉眼间的艳色还没褪尽。

她二十岁便嫁了我父亲顾清怀,彼时顾家还是这云渡镇赫赫有名的富户,靠着京中高官亲戚,一面垄断了镇上的茶叶买卖,一面做着赌场生意。

据老宅街上的姚婶说,我爹向来一副富家公子哥儿的习气,吃穿用度件件讲究,成天风花雪月地没个正型。

但好在他没有公子哥儿的作派,也得益于早年间被爷爷驱逐出去,多年走南闯北做生意,见多识广了以后,爹的性子也变得开朗风趣,见谁都能热情招呼,甭管张三李四、有钱没钱,哪怕是路上的狗都能坐下来唠两句。

所以,我很喜欢跟爹爹上街买蜜枣红豆糕,他总能逗得糕饼铺的张大娘笑的前仰后合,恨不得多给我切上一斤红豆糕。

我总觉得这也是娘当年喜欢爹的原因吧,虽然她总是咬牙切齿地说:

“我被那个花言巧语的狗男人骗了一辈子去!”

爷爷奶奶虽不喜娘的出身,但眼瞅着我这个外头生的孙女被牵进了家门。看看粉雕玉砌的小孙女,乐的没边了,再看看这个不着调的儿子,或许觉得也难配好人家姑娘,就先允了母亲做妾。父亲说待娘诞下儿子就把她扶正。然后,娘卯足劲给他生儿子,可儿子还没卯出来,顾府就被抄了。

那位京中的大官远亲倒台了。

贾知府抄了家中明帐的茶叶产业,抓了全家去大牢发卖。爷爷拿出家中暗帐的赌场生意换我们一家的命,贾知府欢天喜地收了这一笔巨财,忙不迭地叫人放了爹娘和我,次日爷爷奶奶以替京官贪墨敛财的罪行被问斩了。

一向爱笑的爹爹再也笑不出来了,没有了锦衣玉食,也没有了家族荫蔽,挤在娘亲好不容易凑的一两银子租来的破房里。那个茅厕旁的破瓦房,只能放下一张床,转身都费劲,雨天还漏水。就这样,爹整日闭门不出,坐在臭烘烘的院子里,沉默寡言。

娘眼瞅着指不上这个男人了,哭闹是没有办法吃饭的。几多争吵后,娘决定重回乐坊。幸运的是,娘当年乐坊里过命交情的姐妹,如今是康乐坊的“一把手”邱姨。邱姨让娘担任管事,主要负责打点后院的姑娘们。银钱虽不多,足以让一家三口吃上饱饭。

爹虽然不悦,但填饱肚子是头等大事,不声不响地随娘去了。爹就负责在家里教我读书写字,准备一日三餐。那是我人生中,与爹爹相处最长的时间。

大多数时候,爹爹都是温和的模样。总是会在午后笑着揉揉我的脑袋,让我别读书了,吃他新炒的豆子,笑着说

“那些什么少年天才,都是一心两用的。我闺女也能一边吃豆,一边把书读了,未来就是天赋异禀的女秀才!”

然后我们一边吃豆,一边听爹爹讲隔壁镇少年天才的蠢事,然后笑作一团。那是爹爹那段时光里为数不多的笑容。

爹爹也经常在娘亲微薄的月俸里,偷偷拿出2个铜板,塞到我口袋里,让我偷偷去张大娘那里解解馋虫,别被娘发现了。

有一次,我吃着甜甜的红豆糕到家门口,听着里面的争吵声,混着娘歇斯底里的哭喊声“我在外面累死累活,你就在家里好吃懒做?刚给你的钱花哪儿去了!”

良久,我没敢进门。那个晚上的风很冷,红豆糕都被吹干了。我吃进肚子,突然变咸变苦了。哦,是眼泪的味道。

好景不长,街坊四邻都在议论,这家有个软饭老顾,成日靠媳妇在乐坊拉饥荒。媳妇在外面胡搞,绿帽也戴得悠然自得,真乃神人。

爹爹在这些声音里,越来越沉默。后来,娘与他争吵,他都不吵了,不吃不喝的坐着。我害怕极了,总是攥着爹爹的食指挨着他坐着,一坐就是一整天,

记忆里,父亲的手一直是滚烫的,抚平了我童年的褶皱。

直到那一天下午我买了菜回家,好多叔叔阿姨围在床边,我挤开他们,望着床上躺着不动的父亲,我摸到他的手是冰冷的、刺骨的、无力的……

这个一无所有的男人,最后连我也不想要了

……

“啪”说书人一拍惊堂木,我恍然回了神。

“莺歌梨花带雨道:我宁可与崔公子吃糠咽菜,也不与你这样粗鄙武夫共度余生。转头便向身旁石柱撞去。说时迟那时快,镇远将军一个挺身左手抱住莺歌,右手牢牢护住了她的头,按到胸膛,柔声对哭成泪人的莺歌道:我的心肝儿,你是我心尖上的人,只要你说,要什么我都给你!以后就跟了我吧……”

我的眼皮在打架,实在听不下去这肉麻桥段。空气里有橘子皮味、女人的脂粉味、男人的臭汗味、呛鼻的旱烟味和黄酒味,混在一起着实反胃。

我鼓起勇气,扯扯娘的衣角,问到“娘,我困了。”

娘头也不回地打发道“快了快了,这章讲完就回去。”

我喃喃道“你上一章的时候也这样说。”

娘嫌弃地撇了我一眼“小孩子白天睡那么多作甚,晚上还睡不着。”

说罢,娘亲突然想到什么,举着话本子凑过来,笑着说:

“念念,你是莺歌,你选将军还是书生做夫君啊?”

彼时十二岁的我,对选夫君这件事着实没有什么概念。但是提到男人,我脑海里一闪而过的,还是那双牵着我过街买红豆糕的大手,笑意盈盈的父亲。我没过脑子,不经意说:

“夫君会像爹爹那样给我买好吃的吗?”

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莫及。我感到周围空气温度都在下降,嘈杂声都静止了,只余脑海里的嗡嗡声,我知娘这些年听不得爹,只怕又是一阵“血雨腥风”,我闭眼等着被痛骂。

娘亲狠狠剜了我一眼,看了一圈人满为患的茶寮,还是不便发作,压低了声音训斥道:

“这么开心的时候,提那个死男人做甚?你滚去阎王殿找他啊,就有人给你买吃的了!老娘一个人吃香喝辣的,白白给你们父女俩拖累的连块肉都吃不上!晦气!”

我豆大的泪水,簌簌地往下落,砸在桌上晕开,载着瓜子皮儿滑向远处。我不敢哭出声,生怕再惹怒娘。

似是意识吓到我了,娘深呼吸顺了顺气,剥了一只砂糖橘,放在我面前,冷着脸转头听戏。

又过了一阵,娘似是想起什么,大惊失色地问我“今儿什么日子?”

我想了一下,哽咽着小声说“是…向先生…往常会来…送银钱的…日子……”

“坏了坏了,忘了这茬了。”娘赶忙收起话本子,起身拉我走。临走前,把没吃完的瓜子塞进了口袋。又把那只剥了没吃的砂糖橘塞进我的手里道:

“别哭了,快吃吧,等会儿路上就挤烂了。”

说罢也没看我,风风火火地就出门去了。我赶忙塞进嘴里,一路小跑追上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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