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值黄昏,落日余晖洒在院子。娘回屋整了整衣装,上了脂粉,戴上了最爱的金玉耳环。虽然娘很不喜向先生的清高模样,但是每每见向先生,又都会用心打扮一番,把最贵的东西都穿在身上,且嘴上念念有词:
“这些读过书的人最是清高,看不起风月场上的人。也不说没我赵今,他向衡哪里开得起医馆啊?如今出息了,就不是当年走街串巷、摇个串铃,求人让他看病的模样了?要不是我大发慈悲,让他来给姐妹们瞧病,又慧眼识英才地给了他一笔钱开医馆,他现在指不定哪儿讨饭呢!”
娘照了照镜子,摸摸发髻,又起身去翻绢花,比划了半天,终于想起了我。
“顾念,过来看看,粉色还是红色衬娘?我跟你说,人就活个体面,不打扮的人五人六的,就会被人看轻了去,赶明儿向衡就认定我是那无人可依的妇人,分红少给我一笔,我都没地儿说理去……”
我还生着她的气,撅着嘴别过头不想理她。娘听不到回应,正要发怒,作势要上来拧我耳朵时,听到门口的敲门声——
“叩、叩、叩。”三声,不急不缓,像用尺子量过,却极为有力。
娘脸上的怒容像被风吹散的沙,瞬间堆起了另一种东西——那是我最熟悉不过的、对着客人才会有的、又热又假的笑。
“来了来了!”
她声音拔高了三度,三步并两步,像怕门外的人等久了似的,跑去开了门。
门外的身影,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里。
黄昏暮色从他身后涌来,给他整个人镶了道暗金色的边。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肩上挎着那个半旧的布包,站得笔直,像巷口那棵被雷劈过一半却还硬挺着的槐树。
风吹过来,带来他身上那股子干净的味道——像是晒透了的皂角,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。是草药香。
他没立刻进来,目光先在娘脸上停了停,那眼神平静得像井水,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,然后,就滑到了我身上。我依然沉浸在被娘无端怒骂的委屈里,心情低落,并无心思看他们。
我转头进了灶房,端出娘前日买的咸拌菜,就着冷掉的玉米面馒头吃了起来。想起茶寮里娘说让我“滚去阎王那找爹爹”,眼泪又滚下来,我把头埋的更低了,生怕被大人看到异样,我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对话。
“哎呀,向先生回回都准时啊!要不说读书人就是守信!晚饭吃了没呀?”
“赵管事不必客气,这是本月的分红共十八两七钱,账目在此。”
“十八两!”娘惊呼一声,我也赶忙抬头望了一眼。只见娘接过沉甸甸的钱袋,银两发出悦耳的铛铛声,娘的嘴角压不住的上扬。
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张纸——纸上字迹工整如列阵,墨色匀净,一项一项,连前月因药材价低结余的利钱都补列得清清楚楚。她看不懂所有字,但认得最后那个“十八两七钱”写得格外扎实。
“向先生办事,真是再稳妥不过了!” 娘的笑意浸透了每句话,想来今晚能睡个好觉了。
“赵管事谬赞,若无他事,我便走了。”向衡的面色依旧冷冷的,只是微微颔首道:
“哎哟,我还想留你吃饭呢,这就走啦!”
“改日吧,天要黑了,只怕回云水镇路不好走。”
“对对对,夜里耽误不得,路上要小心!”
向衡转身要离开,娘眼波流转间似是又想到了什么,急忙叫住:
“向先生先留步,其实还有桩小事,不知当讲不当讲……”
向衡回身,皱起眉头,有几分警惕之色。
“赵管事请讲。”
“是这么回事,” 娘脸上堆起一种“你知我知”的精明笑意,声音压得更低:
“坊里近日来了位贵客,是盐商刘老爷的独子,家底厚,人也大方。就是……就是年轻贪玩,身子有点亏空。刘老爷着急抱孙子,私下托我寻个靠谱的大夫,开些……嗯,固本培元、助益子嗣的方子。”
她观察着向衡的脸色,见他眉心微蹙,赶紧补充,语气推心置腹:“您放心,绝不是虎狼之药!就是温和进补的方子。刘公子说了,只要见效,酬金这个数!” 她伸出三根手指,用力晃了晃
“三百两!先付一半订金!而且,刘家路子广,以后药材进货、医馆名声,那好处可就说不完了!”
她说完,期待地看着向衡,觉得自己带来的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!既有巨利,又能攀上关系。
院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。
向衡看着她脸上那混合着讨好、精明和自以为是的笑容,沉默了片刻。那沉默像冰水,慢慢浇熄了赵今眼里的热切。
他开口,声音没有提高,却比暮色更冷:
“赵管事。”
“成林堂是医馆,不是你们平康坊的杂货铺子。治病救人,有诊脉、有病理、有对症之方。” 向衡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在宣判,“没有‘固本培元’到床帏之间去的道理。向某做不来这样的买卖。”
娘脸上的笑瞬间僵住,一阵红一阵白。肚子里都是骂人的话,但捏着手上沉甸甸的银子,又咽了下去,咬着牙说“既然如此,那就不多送了,向大医师!”
娘转头欲请他出去关门,向衡眼神似是扫过灶房里蹲坐的我,叹了口气说:
“赵管事,我也有不当讲的一言,今日需得讲。每回登门,都见令爱在吃咸拌菜。小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盐气过重,对脾胃都不甚好。多食也亦易浮肿,影响小姑娘容貌就不好了,将来长大想调理都难,还是需得多进些鸡蛋和肉食。”
向衡说罢,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,不大一会儿就消失在暮色里。
脸色又变难看的娘,回了里屋,把房门摔得极响。我又开始紧张,不敢回屋,怕撞上娘的脾气,只得拿筷子在咸拌菜里挑着笋丝吃。
突然,卸了胭脂、拆了发髻首饰的娘,气势汹汹地走了出来。
“啪”一两银子被拍在桌面上,那碗咸拌菜被推到了一边。
“拿去!明儿起早去市集买两斤鸡蛋,二两猪肉回家!以后我当值回来晚了,你就自己做点荤菜吃,免得让人说我赵今孩子都养不漂亮!”她这话说得又急又快,带着一种赌气般的豪爽,仿佛买了肉蛋,就能把向衡的话怼回去。
“娘,那也用不了这么多钱。”
“再看看有啥爱吃爱玩的,剩下的钱你就可劲造!咱娘俩这个月开销不用愁了!”
“娘,可以省下来存着。”
“有钱就花,别想那么多。下个月有下个月的钱,紧着眼下舒坦最重要!过两日,等我下了值,再带你去买两身新衣裳……”
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规划,十八两银子在她嘴里迅速变成了一幅幅具体而鲜活的图景:新衣裳的样式、鸡蛋要挑红壳的、猪肉怎么烧才不柴、甚至想到了要不要去打支新银簪子……
她的声音越来越高,语速越来越快,眼里的光越来越亮,仿佛那十八两银子不是钱,而是一把能瞬间点燃她所有希望和幻想的火种。
我站在一旁,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,手里的银子似是却越来越沉。
娘的心情,就像这深秋天里的风,刚才还在院子里冷得刺骨,转眼进了屋,就被她自己点起的这堆“十八两”的篝火,烤得热气腾腾、摇曳生姿。
我的童年心绪,时常也似那火上的沸水,时温时烫,时冷时热,不知何时能流向平静的溪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