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我没能看到柳儿姐姐。
楼里另一个脸色灰败的姐姐告诉我,柳儿姐姐的命保住了,但身子彻底坏了,再也不能……接客了。乐坊不养闲人,尤其现在账目被查,更是一文钱都要计较。昨晚人牙子就来过了,天没亮,就把还昏睡着的柳儿姐姐带走了,不知被卖去了哪里做粗使丫头,也有可能是更下等的妓院。
那天以后,赵今和邱姨更忙了,脸色也一天比一天难看。赵今偶尔回来给我送点吃食,总是神经紧绷,眼下一片乌青,坐下就发呆,或者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子,嘴里喃喃咒骂着“阉狗”、“查查查,查你祖宗”之类我听不懂的话。我不敢问她柳儿姐姐,甚至不敢大声喘气。
第三日,娘把我送回了家,仅是拜托谢婶给我做饭照看一下,就又匆匆离去。而我总感觉空气里,仿佛总是飘着那股永远也散不掉的、甜腻又腐朽的脂粉气,还有……一丝淡淡的、铁锈般的血腥味。同时,伴随着风雨欲来的剧烈不安。
柳儿姐姐被送走后的第七日,天还没亮透,也许是我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,门被“哐”一声撞开了。
是娘。
她像一头被烧了尾巴的母兽,眼睛赤红,头发散乱,冲进来就开始翻箱倒柜。梳妆匣子被掀翻,衣服从箱笼里扯出来扔了一地,她跪在地上,手伸进床底最深处去掏,指甲刮在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。
我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爬爬躲进厨房,缩在灶台和墙角的缝隙里,紧紧抱住膝盖。心脏在耳朵里擂鼓。
她冲进卧房,又冲出来,手里抓着一个灰布包袱和她的首饰匣子。然后,她猛地顿住,像是想起了什么,转头,赤红的眼睛直直射向厨房——射向躲在阴影里的我。
她冲了过来。
“念念!”她声音嘶哑,一把抓住我的胳膊,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。她把灰布包袱和首饰匣子往我怀里塞,“拿着!快!从后窗爬出去!往城外跑……”
我懵了,怀里沉甸甸的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,只有透心的凉。我抬起头,看着她。
她也正看着我。然后,她的动作,她眼里那种近乎疯狂的光,突然凝固了,熄灭了。
她死死盯着我的脸,我的眼睛,又缓缓下移,扫过我因为惊恐而微微颤抖的、已经开始抽条的身体,扫过我露在破旧袖口外一截白如凝脂的细腻手腕。
她抓着我胳膊的手,一点点松了,卸了力。
“跑……”她喃喃地,重复了一遍,声音却低下去,变成一种绝望的气音,“跑出去……你这皮相……这世道……”
她没说完,但我知道。跑出去,我这样的,可能结果不比死强到哪儿。平康坊后巷那些姐姐们的啜泣和惨叫,忽然无比清晰地钻进我脑子里。
赵今像被抽掉了脊梁骨,肩膀垮了下去,手里的包袱和匣子“啪嗒”掉在地上。她背靠着冰冷的灶台,缓缓滑坐到地上,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。
死寂。只有我们两个人粗重不匀的呼吸。
然后,她的目光,无意识地挪动,落到了灶台边那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筐上——里面是前些天,娘得了向先生分红,给我钱买的鸡蛋。
她盯着那筐鸡蛋,一动不动。
突然,她眼睛里“噌”地一下,像是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,爆出一小簇骇人的、亮得吓人的光。
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,从灶火下捡了几根烧成碳的细柴和菜刀,甚至没再看我一眼,像阵旋风又卷回了卧房。我听见翻找纸张的哗啦声,还有细柴被劈开的声音,娘好像在写字。
很快,她又冲了出来,手里攥着一封信,还有一锭我从未见过的、白花花、沉甸甸的大银元宝。她甚至没穿鞋,就这么赤着脚,拉开门,冲进了隔壁谢大娘的院子。
“谢大姐!谢大姐开门!救命啊!”她带着哭腔的、尖利到变调的声音穿透薄薄的墙壁,扎进我耳朵里。
我挪到门边,从缝隙里往外看。
谢大娘一家显然被惊醒了,门开了条缝。赵今几乎是扑上去,把信和那锭银子往谢大娘手里塞,语无伦次:“求求您……让大郎……今天、现在!就去江澜城!去成林堂!找向衡向大夫!我朋友、我朋友快病死了!只有他能救!”
谢大娘被那锭银子吓了一跳,没接,只是试图安抚:“赵家妹子,你别急呀,这一大早的。云渡城也有好大夫,我认得仁心堂的……”
“不!!”赵今尖叫起来,声音里是近乎崩溃的绝望,“一定要向衡!向大夫!谢大姐我求你了!快啊!来不及了!会死人的!真的会死人的!”
她腿一软,竟是要跪下去。谢大娘吓得赶紧扶住,这回终于察觉出不对了,脸色也变了,回头就朝屋里吼:“谢江!快起来!套车!上江澜城送信去!快!”
驴子的嘶叫和车轱辘的滚动声很快响起,又迅速远去。
赵今站在谢家院门口,看着驴车消失在巷子尽头,背对着我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转过身,慢慢走回来。她的眼睛,红得吓人。
她回屋,拴上了所有的门,落了最粗的那道门栓。屋子里顿时暗得像地窖。
“念念,过来。”她声音哑得厉害,却很稳。
我挪过去。
“把里裤脱了。”她命令,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拿出了针线。
我愣住了。那是冬天,我唯一一条厚实的、能保暖的棉布里裤。
“快!”她不耐烦地低喝。
我哆嗦着,在冰冷的空气里褪下裤子,飞快地钻进冰冷的被窝,把自己裹紧,还是止不住地发抖。
赵今拿起那条里裤,翻到内侧,又拿过那个灰布包袱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小叠银票。她开始缝,针脚又密又急,把那些银票牢牢地缝在里裤内侧,紧贴大腿根。
“娘……”我小声说“这样子……鼓着,走路会磨大腿的。”
赵今头也没抬,手上的动作更快了,声音冷硬得像冻石头:“命重要,还是大腿重要?”
我不敢说话了。
她缝着,嘴巴开始不停地交代,事无巨细,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话都在这小半个时辰里说完。
“你以后,别总这么畏畏缩缩地讲话。挺胸抬头,嗓门大些!人善被人欺,马善被人骑。你凶一点,别人才不敢随便拿捏你。凡事能争则争,你让一回,回回都得让!最后被人扒的裤衩子都不剩了,就生吞活剥了!听见没?”
“娘有事,要出趟远门。可能很久都回不来,也可能回不来”
“娘,为什么回不来!为什么!你带我一起去,我怕!我怕!”我被吓到了,我哭着爬到她的身边,死死抱着她的腰肢。
“带不了,我没得选,你也没得选,顾念。”她没有看我,只是顿了顿,针尖狠狠刺进布里
“我叫人去请向先生了。向衡那穷酸书生,清高,讲究,但我看他心不坏,不会为难你一个小姑娘。你去他那儿,老老实实住下。记住,勤快点,眼里有活儿,别招人嫌。那是别人家,不是自己窝,懂吗?”
“我看过成林堂的账簿,三个月就盈利了。生老病死是稳赚不赔的买卖,只要能赖上向衡指定是饿不着的。”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,声音也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、复杂的情绪:
“我本来指望你以后能嫁个好人家,跟着你享享清福的。不过……我走以后,十有八九,你是难找什么正经好人家了。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你跟向先生处久了,他能看上你,哪怕只是收你做个妾,也算是个知根知底的依靠,好歹有口安稳饭吃。”
她抬起头,死死盯住我的眼睛,一字一句,像用锤子往我心里钉:“但有一点,你给我记住——一定要有名分! 哪怕是个妾,也要过了明路,立了字据!绝不能在没名没分的时候,就跟他有了孩子!不能走娘的老路!听见没有?!”
她眼神好凶,我抽泣着只会胡乱地摇头,我不想……我不想离开娘,我哪儿都不想去。
“要是……要是实在没那个缘分,”她吸了吸鼻子,声音有些哽,“你大了,有点出息了,或许……还能找个老实本分的正经人,嫁了。总比……”
她没说完,又低下头,用力扯了一下线。沉默了很久。然后,她用一种更轻、更飘忽,却让我骨髓发冷的声音说:
“万一……我是说,最坏的情况。万一那向衡,是个表面斯文、内里禽兽的畜生……你、你就顺着他。别反抗,别惹怒他。你记着,人只要有口气,就有转机。找个机会……寻个看起来老实点的男人,求他带你跑。实在不行……你就自己跑。什么贞洁不贞洁的,只要能活命比啥都强!”
她举起剪刀,“咔嚓”剪断线头,动作很重。趁着手抬起来的瞬间,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。
“这银票不多,省着点花,够你支撑一阵子。”
她把缝好银票、变得硬邦邦、沉甸甸的里裤扔给我:“穿上。”
我乖乖套上。大腿外侧鼓鼓的。她给我又套上了外裤,左看右看,看不出异样才放心,
赵今开始收拾我的衣服,春夏秋冬,一件不落,全塞进一个半旧的蓝花布包袱里。塞得鼓鼓囊囊,还在往里按,生怕漏了什么。
她又拿起那个首饰匣子,打开,一件一件指给我看:“这是银簪子,成色一般,当铺最多给二钱银子。这是鎏金的,看着亮,不值钱,别被骗了。这个玉镯……是碎玉镶的,也就样子好看……”她拿起最底下一枚水头极好的祖母绿金戒,手指在上面摩挲了很久,声音陡然哑得几乎听不见,
“这个是我进你顾家门时,你奶奶给的。你爹顾清怀当年说什么跟着他穿金戴银,到头来也就得了那点好东西。结果能当的都当了,就剩下这个了。他说总得给你留个好东西傍身。他倒是会顾念自个儿闺女的,两腿一伸甩给我,跑去阎王那躲清闲了,从头到尾也没顾念过……”
她顿住了,喉咙里发出“咯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把什么极苦极硬的东西生生咽了下去。再开口时,只剩下干涩的五个字:
“这辈子……命真烂。”
她“啪”地合上匣子,塞进包袱最底下,用衣服严严实实盖好。
然后,她站起身,走进了厨房。
我穿上臃肿的外裤,想跟进去帮忙。可我走到厨房门口,却僵住了。
赵今背对着我,正在灶前忙碌。她麻利地刷锅,生火,从梁上取下那只她攒了好久、准备过年吃的咸鸡,又从碗柜深处拿出珍藏的腊肠。她动作很快,甚至有些粗暴,锅铲碰在铁锅上叮当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