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人世唯一的挂念,此刻就趴在他的床上,用这样一种笨拙的、令人啼笑皆非的、又悲哀至极的方式,试图抓住一根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浮木。
向衡沉默地站了片刻。
然后,他伸出手,不是去碰触床上颤抖的女孩,而是将刚刚拉开的被子重新拉起,严严实实地将她裹住,连脑袋都轻轻盖了盖,只留下一道缝隙呼吸。
他转身,走回桌边,拿起自己刚才脱下的、半干的外袍,默默地穿好,系紧衣带。
他又走到外间,从自己随身携带、今晚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布褡裢里,摸索了一阵,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。
拿着这小包,他重新走回床边,在床沿坐下。
油纸包被打开,里面是几块浅褐色、裹着密密麻麻白芝麻的糖块。香甜的气息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。
向衡拿起一块芝麻糖,递到被子隆起的那一团旁边,声音是刻意放缓的温和,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平稳:
“念念?”
被子里的人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。
“我听你娘叫你‘念念’?”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、聊家常般的语气问。
被子里传来吸鼻子的声音,然后,很小幅度地点了点。
“念念,”向衡的声音更柔了些,像怕惊扰什么,“这是芝麻糖。不知道你爱不爱吃。今天……从吴家回来,路过集市,看到好些小孩在排队买。我想,你大概爱吃甜的?上次在平康坊给你的杏脯,你好像很喜欢。我前些日子又新做了一些,这回是用蜂蜜渍的,明天拿些给你尝尝,好不好?”
被子里细细的抽噎声,似乎慢慢停了下来。
“这芝麻糖,我排了好一阵队呢。”向衡甚至轻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,“跟一群小娃娃挤在一起,都快被他们的娘用眼神瞪穿了。尝尝看?不然我岂不是白排了?”
被子里的人,似乎犹豫了很久。
然后,一只纤细的、微微发抖的手,慢慢从被沿伸出来,摸索着,极其小心地,拈走了向衡手中那块芝麻糖里最小的一角,又飞快地缩了回去。
窸窸窣窣的声音。细细的咀嚼声。
向衡耐心地等着。目光扫过门口木架上还在滴水的袍子,那是他冒雨赶回来的证据。这芝麻糖在怀里揣了许久,又淋了雨,怕是有些受潮发黏,口感不会太好了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被子里,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带着浓重鼻音的“嗯”。
向衡脸上的神情,真正地、微微松动了一些。他继续用那种平稳的、诱哄般的语气说:
“那,念念,你对我说声‘谢谢’,好不好?”
被子被掀开了一条缝。一双红彤彤的、还带着泪痕的眼睛露出来,茫然又困惑地看着他,仿佛在问:只是……说声谢谢?
“谢谢。”女孩的声音小小的,哑哑的,像刚学会叫的幼猫。
向衡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满意的回答,眉眼真正地舒展开,露出了一个温和的、带着鼓励的笑容。
“好孩子。”他说,“那以后,李婶给你送饭,送你衣服,帮你收拾屋子,你也要记得这样跟她说‘谢谢’,好不好?她每天做饭、操持家务,照顾你,也很辛苦的,是不是?”
女孩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,慢慢点了点头,小声重复:“记住了。”
“真乖。”向衡赞许地点点头,随即,语气稍稍沉静下来,目光平和地注视着那双眼睛,“念念,我不知道赵娘子,或者平康坊里的其他人,都跟你说了些什么。但是,你要记住——”
他顿了顿,确保女孩在认真听。
“你不应该这样躺在一个男人的床上。你躺一次,或许,一辈子就都要被圈在那方寸之地了。你的喜、怒、哀、乐,你的生死祸福,从此都要系于一人之身。这是一个很重的决定,需要思量再三,绝不是你这个年纪、在这种情况下,应该去考虑的事情。”
女孩脸上的绯红迅速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羞愧的苍白。她深深地低下头,下巴几乎抵到胸口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:
“你们……是不是都不喜欢我?你……你都好几天不回来了……你能不能,不要把我卖给人牙子?我、我什么都能做的!你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!”
向衡心中一痛。那晚的话,她竟然都听见了。
“我没有不喜欢你!”他立刻否认,声音放得更软,“我前几日是去给一位病得很重的老爷爷看病了。他年纪大了,病情凶险,随时可能有变化,需要大夫时刻守在旁边。我这也是刚刚才忙完,急着赶回来。你看,我还专门去给你买了糖。我若是不喜欢你,何必做这些?”
女孩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,不说话。
“那你喜欢我…… 娘说你喜欢的话 可以收我做妾。”
向衡有些无语,他压下对赵今的微微生气,斟酌了下用词
“念念,向某是福薄之人,莫说妾了,妻我都不会娶了,我此一生志在医道。待我给李婶养老送终,攒一些银子和经验,我就四处行走教人学医看病治人,这是我爷爷、父亲、叔叔、伯伯,几代人的共同心愿。我不止喜欢你,我还喜欢李婶,喜欢这成林堂的一草一木,每份送出去能救病之人的草药。“
他看了看我,继续道 “我当然也喜欢你,因为你很善良、单纯、美丽,但那是欣赏的喜欢。对你,我还有一份责任,因为你是恩人托付我的。”
“恩人?”我迷惑
“对,我从南边带着李婶逃难到云渡行医,吃不上饭的时候 是你娘给了第一笔订单,然后又给了开成林堂的银子。虽然我不认同她很多事情,我不认同她为人处事的精打细算、唯利是图,我也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劝自己女儿给陌生男人做妾。”
我听到他那么犀利的说着娘,我有些害怕,但是他继续道
“但是!她的的确确是我向某的恩人!你在这里什么都不做,也不用很焦虑,你可以吃饱穿暖,只要我在一天,只要你还没出嫁,只要我还有这个能力,你可以一直在这里,成林堂后院就是你的家了”
他声音好听极了,醇厚的像爹爹私藏的好茶叶。
“家……”女孩喃喃地重复了一遍,抬起泪眼,有些不敢相信地看着他。
“对,家。”向衡肯定地点头,醇厚的嗓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令人安心,“不过,念念。我更希望,你愿意的话,可以去做点什么。用你的双手,用你的头脑,去做一些事情。一些能让你自己觉得充实、有价值的事情。而不是……”
他看了一眼床上凌乱的被褥,未尽之言,两人心知肚明。
“而不是,用这样的方式,来换取一个或许并不安稳的栖身之所。”他语气郑重,“念念,女子价值,不在床笫。你母亲被困住了,但你拥有崭新的、自由的人生。未来或许你有机会,去看更大的天地,去做更有意义的事。”
女孩怔怔地望着他,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,但那眼神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在悄悄松动,在努力汲取他话中的暖意。
“如果你愿意,”向衡适时地抛出橄榄枝,“明天开始,可以跟着李婶,在院子里学着晒晒药材,分拣药草。我每日午间休息,或是晚上得空时,可以教你认药,学些粗浅的医理。如果你对医药不感兴趣,我也可以教你认字、写字。多学点东西,总不是坏事。”
“不!我愿意的!”女孩急切地抬头,声音拔高了一些,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迫切,“我愿意学药!我愿意学医!向先生,我、我真的可以吗?我……我是女子……”
“女子为何不可?”向衡失笑,那笑容驱散了他眉眼间连日积累的疲惫,显得明亮而坦荡,“女子男子,不都是人吗?一双手,两只眼,一个脑袋,谁也没比谁多出什么,又缺了什么。怎么男子能学的,女子就学不得?只要你肯用心,愿意吃苦,我必将我所知,倾囊相授,绝不藏私。”
女孩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,但这一次,不再是恐惧和绝望的泪水。那泪水中,有一种暖洋洋的、肿胀的、让她不知如何形容的悸动。她用力地点头,说不出话,只是拼命地点头。
“好了,”向衡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温和,“外头雨大,寒气重。你今夜就安心睡在这里。我去楼下成林堂,那儿有张看诊时歇息用的窄榻。你若有事,大声唤我便是。”
他站起身,想了想,又弯下腰,伸出手,极为轻柔、快速地,在她发顶揉了揉,一触即分。
“小丫头,别总被还没发生的事情吓到。日子要一天天过,你只要想好今天和明天要做什么,就够了。剩下的,有我和李婶呢,我们一起帮你想,好不好?”
女孩含着泪,再次用力点头。
向衡拿起桌上那包受潮的芝麻糖,塞进她手里:“这个给你,慢慢吃。不过睡前别吃太多,仔细牙疼。”
走到门口,他回头,烛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。
“对了,我刚才教你的,可别忘了。明早见到李婶,要说什么?”
女孩带着浓重的鼻音,却清晰地回答:“谢谢向先生!也……谢谢李婶!”
向衡真正地、开怀地笑了起来,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。
“好,睡吧。”
他轻轻带上门,将那温暖的光亮和渐渐平复的细微呼吸声,关在了门内。
楼道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电光,瞬间照亮他脸上残留的、混合着疲惫、悲悯与一丝微弱希望的复杂神情。
他一步步走下楼梯,走向成林堂前堂那张坚硬的窄榻。冰冷的空气包裹上来,但心里某个角落,却仿佛被那包受潮的芝麻糖,和那句带着哭腔的“谢谢”,微微地焐热了一点点。
雨,还在下。雷声渐远。
漫漫长夜,似乎终于窥见了一丝熹微的晨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