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向衡才风尘仆仆地赶回成林堂。
连着四日宿在吴家,盯着吴太爷凶险的病情,几乎没合过眼。此刻他眼底布满血丝,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,身上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也皱巴巴的,沾着些说不清是药渍还是尘土的污痕。
推开堂门,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数十种药材的苦涩清气扑面而来,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松。他搁下随身的药箱,正打算先去后院灶间烧点热水,洗漱一下,再去看看那个被扔在库房里的小姑娘——也不知这几日,她与李婶相处得如何了。
脚步还没挪动,就被人在门口叫住了。
“向大夫!向大夫留步!”
是做棺材生意的老刘头。他缩在成林堂门外的阴影里,探出半个身子,朝向衡使劲招手,神情鬼鬼祟祟。
向衡皱了皱眉,还是走了过去:“刘老伯,何事?”
老刘头一把将他拉到更僻静的墙角,压低了嗓门,神秘兮兮地问:“向大夫,你……你认不认识会收拾死人的那种人啊?”
向衡一怔:“收拾死人?”
“嗐,就是……”老刘头搓着手,眼睛往四周瞟了瞟,“主要是女人!能把女人尸首收拾得……干净一点的!伤口、血污啊什么的,能处理的看起来正常一些的!”
向衡的眉头拧得更紧:“刘老伯,您这是……”
“我有门路!”老刘头急急道,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成了气音,“我有个老哥们,专做冥婚买卖的。昨儿半夜,不知从哪路官爷手里,弄到一批……刚没的女子尸身。正巧,隔壁江浦镇前阵子闹了疫症,死了不少后生,家里有点底子的人家,都想买一具回去给儿子配个阴婚,免得在下面孤零零的。”
向衡听着,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。
“可我那老哥们手底下原先干这活计的小张,嫌这次给的钱少,撂挑子不干了!”老刘头啐了一口,“不过说实话,我那老哥们也忒抠门,这种晦气钱也克扣……”
“哪里来的女子?”向衡打断他,声音有些发沉。
老刘头又张望了一下,确信巷子里没人,才凑到向衡耳边,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
“云渡镇,平康坊。”
向衡瞳孔猛地一缩。
老刘头没察觉他的异样,兀自絮叨着:“听说上头那些阉人要接手,里里外外血洗了一遍……唉,造孽啊。我那老哥们说,拉去的板车上,一多半都……都不成样子了,脸都毁了,没法用。要不是价钱压得极低,挑挑拣拣或许还能找出几具能看的,他都不愿意沾这晦气……”
向衡的指尖微微发凉。他下意识地,目光越过老刘头花白的头顶,望向成林堂的后院。
隔着门扉和院落,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、蜷缩在库房角落里的身影。那张还带着稚气、却已初现秀丽轮廓的脸上,前几日被赵今扇出的红肿大概已消退,只剩些许青黄。
一股混杂着悲凉、愤怒与无力感的寒意,顺着脊椎爬上来。
“我可以。”向衡听见自己的声音,平静得有些异常。
“啊?”老刘头愣住了,张大嘴看他,“你、你可以?向大夫,你……你向来是顶顶洁身自好的,这种阴损晦气的买卖,你从前看都不看一眼,今儿怎么……”
“钱不是问题。”向衡打断他,目光沉静,“我去看一下。什么时候?在哪里?”
*****
成林堂后院
是夜,雷雨大作。
黑沉的天幕被惨白的电光一次次撕裂,轰隆的雷声滚滚而来,震得窗棂都在嗡嗡作响。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,又汇成水流,从屋檐急急泻下。
成林堂后院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小库房里,顾念蜷在床角,用薄被紧紧裹住自己,仍止不住地瑟瑟发抖。
已经第六天了。
向先生自那日把她送来,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踪影。李婶除了每日准时送来两餐一汤,我不是很有胃口,也有点害怕她……她送饭时,那双圆而严厉的眼睛扫过,总是皱着眉,然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。
她不喜欢我。
这个认知让顾念更加恐惧。她记得那晚在院子里听到的话——“找人牙子”、“防着些”、“留点心眼”。
巨大的恐慌像这屋外的黑夜,浓稠得化不开,将她死死掩埋。她不知道会被卖到哪里去。娘说过,那些人牙子手里的女孩子,好些都被卖进见不得人的地方,生不如死。
“他若能看上你,收你做个妾也好……”
“顺着他……顺着他……”
娘嘶哑的哭喊和绝望的叮嘱,混着平康坊里那些姐姐们半是调侃半是辛酸的议论——
“女人啊,这辈子不就是图个依靠?找个好男人,就是命好……”
又一道惊雷炸响,雪亮的电光瞬间照亮小屋,也照亮顾念惨白的小脸和眼中深切的恐惧。
不能……不能坐以待毙!
她猛地攥紧了被角,指甲掐进掌心。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,混杂着无路可走的绝望,在胸腔里冲撞。
她要证明自己有价值。对向先生有价值。只要有用,就不会被轻易扔掉,卖掉。
可是……怎么证明?
一个模糊的、带着羞耻和决绝的念头,在电光雷声中,清晰起来。
*****
成林堂楼上 向衡卧房
向衡推开自己房门时,已是深夜。
他浑身湿透,脚下的布鞋沾满泥泞,裤腿直到膝盖都溅满了泥点,像是刚从某个荒僻的山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回来。湿发黏在额角,雨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。
他脸色苍白得吓人,唇上没什么血色,唯有一双眼睛,在昏暗的烛光下,沉得像两口不见底的寒潭。
关上门的刹那,他背靠着门板,闭了闭眼。
脑海里挥之不去的,是城外乱葬岗旁那个简陋的窝棚里,草席下那三十几具无声无息的年轻躯体。是那股混杂着血腥、腐朽和廉价脂粉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是老刘头那个“老哥们”用看待货物般的眼神,挑剔地掀开一席草席,指着某具尸体说“这个脸还算完整,就是脖子断了,得缝缝”时那平淡无奇的语气。
而他,在那一具具冰冷僵硬的尸体中,看到了那双染着鲜红蔻丹的手。
那双手,他曾见过许多次。指尖总是涂着最时兴的颜色,点算他按时送去的分红银钱时,动作快得让人眼花,带着一种市侩的精明和不容置疑的利落。那个女人,贪财,好利,锱铢必较,说话嗓门大,脾气暴躁,他曾打心眼里瞧不上她那副唯利是图的模样。
可也是这双手,在最后的时刻,摘下了身上仅剩的、或许是她最后的体面与依靠的一对玉耳环和一只手镯,奋力丢进马车窗里。然后,她对着绝尘而去的马车哭喊,说她对不住念念,说她对不住孩子。
她把她在这世上唯一的、不完美的、却倾尽所有去保护的“念想”,丢给了他。
然后,她躺在了这里,面目全非,无声无息,等着被论价,被出售。
向衡没有要老刘头那朋友给的、少得可怜的“辛苦费”。他只要求带走这具面目全非、卖不出价钱的尸体。
老刘头帮忙,两人在城外找了处偏僻的、向阳的山坡,挖了个浅坑,将她埋了。不敢立碑,怕惹来不必要的麻烦。老刘头搬来几块形状特别的石头,勉强做了个标记,又点了三柱线香,草草拜了拜。
“走吧,向大夫,雨要下大了。”老刘头催促。
他们冒着开始飘落的雨丝,匆匆赶回城。雨水冲刷着身上的泥污,却冲不散鼻端那股仿佛已经浸入骨髓的、死亡的气息。
向衡深吸一口气,走到桌边,拿起茶壶,也顾不上冷热,对着壶嘴灌了几大口凉透的茶水。冰凉的液体滑过喉管,稍稍压下了胃里翻腾的不适和心头的滞涩。
他换下湿透的、沾满泥泞的外袍和鞋袜,用布巾草草擦了擦身上和头发。疲惫像潮水般涌来,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。
他走向床铺,只想倒头睡去,暂时忘却今夜所见的一切。
然而,当他拉开被子的瞬间,动作彻底僵住。
烛光摇曳下,一个纤细的身影蜷在他的床上。只穿着一身单薄的、洗得发白的细棉寝衣,乌黑的长发披散在枕上,衬得一张小脸越发白皙。此刻,那双总是盛着怯懦和不安的大眼睛,正睁得圆圆的,望着他。
那眼睛里汪着水光,泪意未消,眼神怯生生,却又奇异地混杂着一种孤注一掷的、近乎勇敢的……坚定?
在看到向衡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和眼中腾起的怒意时,那点可怜的“坚定”瞬间溃散。女孩像受惊的小兽,猛地将脸埋进枕头里,只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脖颈。而那脖颈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迅速漫上一层羞窘的、绝望的绯红。
细碎的、压抑的呜咽声,从枕头下闷闷地传来。
向衡胸中的怒意,在看到她这副模样,在听到这细弱呜咽的刹那,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,倏地漏了个干净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重的、几乎令人窒息的疲惫和……悲悯。
他想到了城外山坡上那座无名的、小小的新坟。想到了坟里那个面目全非、曾用尽全力想给女儿谋一条“好”路的女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