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停了。
轮轴摩擦的吱呀声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我蜷在车厢角落里,脸上那两记耳光的灼痛还在烧,娘的哭喊声和玉镯砸在车厢底板上的脆响,还在耳朵里嗡嗡地回旋。
“这辈子……命真烂”
“念念!念念!娘只有这么多了!娘对不住你……”
每一个字,都像淬了冰的针,扎进心脏最嫩的地方。
帘子被掀开了。夜风灌进来,带着江边特有的潮气和隐约的药草味。我下意识地缩得更紧。
“还是接来了?”
一个女人的声音,有点粗,但很稳。这声音……我好像在哪里听过。对了,是上次在平康坊,柳儿姐姐流很多血那次,好像是这人救活的…… 她很厉害……
“麻烦李婶了” 向衡的声音很沉稳
我偷偷抬眼。
是个脸圆圆的中年妇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用根木簪子绾在脑后。她正皱着眉看我,眼神很利。
“谁打的!好好的小姑娘脸打成这样!”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。
向先生就站在她旁边,月光照着他半边侧脸,下颌线绷得很紧。
“是赵管事……哎,都是可怜人。”他声音很疲惫,“这些我晚点跟您说,麻烦您安置一下她呢?给她吃点东西,脸上上点药。”
李婶叹了口气,声音又低下来:“你走时跟我说了,我就立刻去把那个放草药的库房收出来,让老刘头帮忙搭了张床。今儿太晚了,后面再慢慢给小姑娘收拾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直接弯腰进了车厢。动作很麻利,手伸过来时,我吓得往后一缩,她却已经稳稳地把我抱了起来。她的手劲很大,胳膊结实,身上跟向先生一样,是草药的味道,不过还混着一点淡淡的、暖乎乎的油烟气,像是刚在灶台前忙活过。
我被抱出马车。夜风更凉了,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。
这是个挺宽敞的院子,青石板铺地,角落堆着些晒药的竹匾,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、苦中带甘的草木气息。李婶抱着我,径直走向院子西侧一间小屋。
门吱呀一声推开。
屋里很暗,借着门口透进来的月光,能看到靠墙堆着好些麻袋和竹筐,应该是药材。靠窗的地方,摆着一张简陋的木床,上面铺着厚厚的、浆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被。虽然看着朴实,但收拾得很干净,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。
李婶把我放在床边,又转身拿起我那个小小的、瘪瘪的包袱,放在床尾。
“坐好。”她说,语气没什么起伏。
我僵着身子,没动。
她也不勉强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罐,打开,一股清凉辛辣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。是薄荷。上次向先生给我杏脯的时候,他给我讲过这是薄荷特有的很清爽的味道。
冰凉的指尖沾着药膏,轻轻点在我火辣辣的脸颊上。我疼得一缩。
“忍着点,”李婶说,动作却没停,“肿得厉害,不揉开,明天更难看。”
药膏的凉意慢慢渗进去,疼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。但我心里更慌了。娘的话又在脑子里响起来:
“只要能赖上向衡指定是饿不着的”
“他若是看上你,做个妾也好。”
“要是……他表面斯文、内里禽兽……你就先顺着他……”
顺着他……顺着他什么?我猛地打了个寒噤。
“吃饭了吗?”李婶的声音把我拉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