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摇摇头,不敢看她。
她没再问,转身出去了。不一会儿,端了个粗瓷盘子进来,上面摆着两碟小菜——一碟炒鸡蛋,一碟炒青菜,还有一个黄澄澄的玉米窝窝头。她把盘子放在床边一张小矮桌上。
“吃吧。”
我还是不动,像被钉在原地,怯怯地缩在床和墙壁的角落里。脸上是药膏的凉,心里是翻江倒海的怕。
李婶看着我,又叹了口气,这次叹得更重些。
“那边,”她指了指墙角一个木架子,上面果然放着个木盆,还有块干净的布巾,“我放了盆温水和毛巾。吃饱了,洗洗脚丫,或者擦擦身子,就去睡。你的脸就别沾水了。”
说完,她没再多看我一眼,转身带上门出去了。
院子里很安静。不,不是安静,是我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,压得很低,但在这死寂的夜里,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我心上。
“……这姑娘到底什么情况?一点礼貌都没,问什么都不理不睬的。”是李婶的声音,带着明显的不耐烦。
“赵娘子这次……怕是惹上事端了。”向先生的声音很沉,“这个孩子,以后要麻烦李婶多来看顾一下。我是男子,实在不便。”
“哼,”李婶像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声音压得更低,但我屏住呼吸,还是听见了,“这库房里放的药材我都清点过了,你这成林堂前面的,你自己房里的,都要心里有数!她赵今养出来的孩子,什么品性,真不好说!还是防着些,留点心眼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要我说,”李婶的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利落,“还是观察两天。实在不行,我认识刘稳婆,她还做人牙子买卖。让她帮忙找个大户人家做做工,不让她签卖身契,让小姑娘有口饭、有地方住就行!”
人牙子!
我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冻住了。娘!爹!我想回家!可是……家在哪里?娘最后看我的眼神,绝望得像要沉到水底去。她到底要去哪里?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?
“婶婆,”向先生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恐惧,他好像皱了下眉,我能想象出他微微蹙起额头的模样,“我省得。但这孩子……我和她说过话,品性应该不坏。”
“你!”李婶像是急了,但随即又被向先生的话堵了回去。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向先生的声音不容置疑,“今日已经很晚了,婶婆快去睡。我接下来几天,都要去吴太爷家看诊,老爷子病情很凶险,这几日都要宿在那里了。成林堂这边,劳烦婶婆了。”
顿了一下,我听到轻微的、钱币相碰的叮当声。
“这次吴家给的酬金很丰厚。这些给您,一半留着做这月伙食费,一半做您辛苦费了。”
李婶沉默了一小会儿,再开口时,语气缓和了些,但依然硬邦邦的:“你自己在外担心啊!家里、堂里,都有我在!”
脚步声响起,一轻一重,渐渐远了。
后来他们还说了什么,我听不见了。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,混着娘撕心裂肺的哭喊,混着李婶那句“找人牙子”,混着向先生那句“品性应该不坏”……
他们会把我卖了吗?
卖给谁?去干什么?
娘……到底惹了什么事端?她还会回来接我吗?
脸上的药膏早就干了,绷得皮肤发紧。可眼泪却像决了堤,怎么也止不住。我不敢哭出声,只能把脸埋进膝盖,肩膀一耸一耸的,任由温热的液体浸湿了粗糙的裤料。
矮桌上的窝窝头和菜,早就凉透了。
夜很深了。
院子里最后一点灯火也熄灭了。
只有江风穿过巷子,发出呜呜的、像是哭泣一样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