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,好像真的不一样了。
在这里,没有人对我呼来喝去,没有忽冷忽热的情绪起伏,没有娘的哭诉和怨愤,只有平静如水的幸福。
就算我笨手笨脚打翻了李婶晾晒的甘草,金黄的切片撒了一地;就算我研墨时太紧张,污了向先生那本宝贝医书的边角——他们也只是愣了一下,然后摆摆手,说“不打紧,收拾了便是”,或者“无妨,书就是用来读的,有点痕迹才像样”。
不打紧。无妨。
这些话,轻飘飘的,却像最柔软的棉絮,轻轻裹住了我惊惶不安的心。可奇怪的是,在这片从未有过的平静里,我非但没有松口气,心口那根弦,反而绷得越来越紧,拧成一股生疼的焦虑。
这样幸福的日子,日子久了,顾念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非但没松,反而拧得更紧。她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,竖起全身感官,捕捉着每一丝可能的风吹草动。李婶一个眼神,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,甚至只是多看了某处一眼,都能在她心里掀起惊涛骇浪。
她开始近乎神经质地“找活干”。李婶刚拿起扫帚,她已经抢过去:“李婶,我来!”灶上的水将沸未沸,她已小跑着去提。晾晒药材更是寸步不离,太阳挪一寸,她就跟着将竹匾挪一寸,生怕有一片晒得不匀,糟蹋了东西。她做得太多,太急,太想“有用”,那份殷勤里透出的不是勤快,而是沉重的惶恐。
向衡留下的课业,她不敢怠慢,可白日里眼睛和手脚都拴在李婶身上,只剩下天色将暗未暗、李婶催她歇息后的那点时间。她舍不得点灯,怕费油,便凑在最后一点天光里,眯着眼辨认书上的小字,直到眼前一片模糊。第二天天不亮又蹑手蹑脚爬起来,就着窗口透进的青灰色晨曦,继续描画那些经络穴位图。
连轴转了四五日,到底撑不住了。这日午后,向衡在堂前考她《药性赋》,问到她“当归”之性,她脑子里昏沉沉的,像塞满了湿棉花,明明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,到了嘴边却打了个结,半晌没接上来。眼皮越来越重,头一点一点,竟差点栽到书案上。
向衡蹙眉,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。“没发热。昨夜没睡好?”
顾念一个激灵醒过来,脸涨得通红,慌忙摇头:“没、没有,睡好了的。是我笨,没记住……”
向衡没再追问,只道:“今日就到这里,去歇着吧。”
顾念如蒙大赦,却又不敢真去歇,溜到后院,见李婶正费力地将一大袋新收的草药扛上架子晾晒。她立刻冲过去:“李婶,我来!”
“不用,你……”李婶话没说完,顾念已抢着去接那袋子。可她人小力弱,又兼连日缺觉,脚下虚浮,非但没接住,反被那袋子带得一趔趄,险些摔倒,袋子口松开,里面半干的药草撒了一地。
顾念的脸瞬间白了,手忙脚乱地去拢,声音带了哭腔:“对不起,李婶,对不起,我太笨了,我这就捡起来,我重新晒……”
李婶没骂她,也没立刻去捡。她站在原地,看着顾念跪在地上,徒劳地想把混了尘土的药草分拣开,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。夕阳将她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,嵌在青石板的缝隙里,显得那么无措。
良久,李婶长长地、沉沉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里没有怒气,却有一种沉甸甸的、让顾念更加心慌的东西。
“别捡了。”李婶开口,声音是罕见的严肃,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“顾念,你过来。”
顾念僵着身子,慢慢站起来,垂着头,不敢看李婶。
“看着我。”李婶说。
顾念不得不抬起眼。李婶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眼角深刻的纹路,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从明日起,家里的杂事,晒药、洒扫、烧火,你不必再抢着做。”李婶一字一句,说得清晰缓慢,“你有你该做的事。向先生留下的课业,医书,辨认药材,那才是你现下最要紧的。”
顾念急急抬头,眼圈红了:“我能做好的,李婶,我真的能!我以后更小心……”
“不是你好不好的问题。”李婶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,“是我们需不需要你这样做的问题。顾念,你听好:你来到这成林堂,是因着你母亲当年的恩情。我们留你,照顾你,是还这份情,也是我们愿意。你不需要整日战战兢兢,做这些来证明你‘值得’。你本来就值得有口饭吃,有张床睡。”
顾念的眼泪终于滚下来,不是因为委屈,而是因为这话太直白,直白地戳破了她所有小心翼翼的伪装,露出里面那个惶恐的、觉得自己不配的孩子。
“可是……我娘说,女孩子要眼里有活,要勤快,别懒,别叫人讨厌……”她抽噎着,把心底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。
李婶沉默了一下,那双惯于操劳、有些粗糙的手,轻轻落在了顾念单薄的肩上。“你娘说得对,也不全对。”她声音缓和了些,“她那一生,做的是‘人情’生意。她的本事,就是察言观色,让人舒心、愉悦。那是她的活法,她的生存之道。”
她顿了顿,看着顾念泪眼模糊的样子,继续道:“可你跟着我们,将来要走的,大概是另一条路——学医,治病救人。那你现下要练的本事,就不是抢着扫地晒药,而是认准药材、读通医理、摸清脉象。这是两码事,你得学会分清楚,什么才是对你、对我们这个家,真正要紧的‘主次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