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以后,我好像偷偷睁开了一只新的眼睛。
这只眼睛,总忍不住往裁缝铺的橱窗里瞟,看那些挂在最显眼处的衣裳,是什么料子,什么花样,掐不掐腰,滚不滚边。这只眼睛,也会在路过胭脂水粉摊子时,停下来,看那些装在精巧瓷盒里的嫣红、杏黄、淡紫,想象它们点在唇上、晕在颊边,会是什么光景。
我开始把李婶每月塞给我的零花钱,还有偶尔出诊得的辛苦费,仔细地攒起来,放进枕头底下那个小布包里。不是为了买书,也不是为了买药,是想等攒够了,去买一盒真正的、有花香味的胭脂,或者一条……稍微像样点的裙子。
我喜欢被人看见的感觉。
以前走在街上,我总是低着头,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。现在,我穿着李婶给我新裁的那些鲜亮裙子,走在街上,偶尔能感觉到从身侧掠过的目光,带着一点好奇,一点欣赏。那目光不再是平康坊里那种黏腻的、带着估价的打量,而是单纯的、看见“一个打扮得体、颜色鲜亮的小姑娘”的注目。
这感觉,让我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,脚步也轻快了。我终于有点明白,娘当年为什么住在漏风的茅草屋里,吃着粗粝的饭食,却总要省出钱来,买时兴的布料,做一身好衣裳,用那廉价的、颜色扎眼的口脂。那大概是在灰扑扑的日子里,给自己挣来的一点能握在手里的、鲜亮的“活气儿”。
我总想让向先生也看看。
可他似乎越来越忙了。成林堂的生意越来越好,妇科的疑难杂症也开始找上门,他不仅要坐堂,还要常常出诊,晚上还要看书、研究方子。偶尔,我在他面前走过,或是给他送茶,他会从书页或脉案中抬起头,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瞬,然后露出一个淡淡的、温和的笑容,说一句:“念娘,今天气色不错。”
就没了。
就只是“气色不错”,像评价一味药材成色好坏那样平常。然后,他又会低下头,沉浸回他自己的世界里。
那点因为他注目而悄然升起的小小欢喜,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只漾开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,就沉入了他那片浩瀚沉静的、名为“医道”的湖水深处,再也寻不见踪迹。
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失落,便日复一日,悄悄积攒着。
那天,向先生要去城北看一批新到的药材,问我去不去。我立刻点头。能跟他一起出门,哪怕只是坐在马车上,看他跟药商讨价还价,也是好的。
城北的药材市集喧闹得很,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草药辛辣、苦涩、清甜的复杂气味。向先生在一家相熟的大铺子里细细查验一批川贝母,我跟在旁边,努力辨认着那些看似差不多的贝母,哪个才是“怀中抱月”的上品。
间隙里,我的目光却被铺子对面一家小小的、但橱窗布置得格外雅致的成衣店吸引了。店里最显眼的位置,挂着一条裙子。
是绯红和天蓝色交织的,颜色配得大胆又和谐,像傍晚天空烧到最艳时,与初生夜幕相接的那一抹瑰丽。料子不是寻常的棉布,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闪着柔润光泽的丝绸,细看还有暗纹。裙摆很大,层层叠叠,想象着穿在身上走起来,一定如水波流动。
我忍不住走了过去,隔着橱窗,痴痴地看。直到店里的女掌柜笑着招呼:“姑娘好眼光,这是今年苏杭来的新样子,雨过天青云破处,这般颜色做将来。就这一条,姑娘可要试试?”
我脸一红,小声问:“这……要多少银子?”
女掌柜报了个数。
我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。那数目,是我攒到现在所有月钱加上出诊费,再翻两倍,也远远够不着的。心里刚刚燃起的那点小火苗,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,只剩下一缕湿漉漉的、带着涩意的青烟。
“念娘?走了。”向先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他已买好了药材,正站在马车边等我。
“来了!”我慌忙应了一声,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那条裙子,转身小跑着过去,上了马车。
向先生也上了车,吩咐车夫启程。马车辘辘驶动,他看了看我明显不如出门时雀跃、甚至有些蔫头耷脑的脸,问道:“怎么了?可是累了?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我连忙摇头,不想让他看出我那点小女孩家的心思。
向先生也没再多问,只是沉吟了一下,说:“方才看的那批川贝,成色尚可,但有一味关键的‘老山檀香’,他们这里没有。我们得转道去一趟云渡镇,那边的药市大,或许能寻到。你在云渡镇熟,到了之后,可以自己随处走走逛逛,玩累了,就去镇东头的‘福满楼’坐着,点些茶点等我。我忙完了去接你。”
说着,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囊,递给我:“这些银子你拿着,想买什么,想吃什么,自己花用。”
我心里那点因为裙子而生的沮丧,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可以独自“逛街”的自由和手里有点沉的银钱冲淡了些。我没跟他客气,接过了布囊:“嗯!”
到了云渡镇,向先生去药市,我则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。镇子比江澜城小,但更热闹,街道两旁挤满了各式铺子,叫卖声不绝于耳。我走过娘以前最爱给我买零嘴的糖铺,走过她曾驻足流连的首饰摊,最后,脚步不由自主地,停在了一家熟悉的茶寮前。
娘以前手头稍微宽裕点,就爱拉我来这里听说书。花上两文钱,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,能消磨一下午。
茶寮里人声鼎沸,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“七仙女”的故事。我往里一看,只剩角落里一张小桌子还有个空位。只是那桌子对面,已经坐了一位女子。
只一眼,我就怔住了。
那女子穿着极正的大红色衣衫,不是嫁衣那种浓艳,而是一种清冷又夺目的红,料子看着寻常,却仿佛自带光华。她坐姿随意,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气度。容貌更是我从未见过的昳丽,眉眼如画,肤色欺霜赛雪,偏偏那双眼睛,深邃幽静,像结了冰的寒潭,让人不敢直视。
难怪周围都坐满了,唯独她身边空着。大家不是不想坐,是不敢。
可我……我被她的样子吸引住了。不只是美,还有一种说不出的、让人想靠近又心生敬畏的感觉。我大着胆子,走了过去,小声问:“这位姐姐,请问……这里有人吗?”
红衣女子抬眸,目光淡淡地扫过我。那一眼,没什么情绪,却让我心头莫名一跳,像被什么极其通透又冰冷的东西看穿了。
“没有。”她开口,声音也泠泠的,像玉石相击。
“谢谢姐姐!”我松了口气,赶紧坐下,招呼伙计要了壶茶,一小碟瓜子,然后便竖起耳朵,津津有味地听起书来。
说书先生正讲到董永偷了七仙女的羽衣,仙女无法返回天庭,只得留在凡间,与他成亲生子。台下听众一片唏嘘,有感慨仙女痴情的,有骂董永卑鄙的。
我却听得有点憋气,忍不住小声嘀咕:“仙女裙子那么漂亮,被偷了肯定气死了,还爱得死去活来?这故事定是男人写的……”
话音刚落,对面那道清冷的目光便落在了我脸上。
我心头一紧,意识到自己失言了,连忙捂住嘴,涨红了脸道歉:“对、对不起,漂亮姐姐,我打扰您听书了!我不说话了,我喝茶!” 我说完,赶紧端起茶杯,埋头猛灌,瓜子也不敢嗑了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。
茶寮里喧闹依旧,说书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。我却如坐针毡,只觉得对面那道目光如有实质,静静地笼罩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