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,成林堂门口比往常热闹了十倍。
不是来看病的,是来“看热闹”的。街坊邻居探头探脑,脸上都挂着心照不宣的笑。原因无他——老刘头穿着一身崭新的、浆洗得硬挺挺的靛蓝棉布长衫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连胡子都精心修剪过,正带着几个帮忙的伙计,敲锣打鼓地抬着几个系着大红绸的箱子,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成林堂!
锣鼓“咚咚锵、咚咚锵”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走在最前面的老刘头,一张老脸笑成了风干的橘子皮,眼睛眯得都快看不见了,胸膛挺得老高,手里还捧着一个打开盖子的红木匣子,里面金灿灿、亮晃晃的——是一对实心的金镯子,一支沉甸甸的金簪子,还有一副金耳环。阳光一照,能晃花人眼。
“李金花!李金花在不在家!”老刘头站在堂屋正中,扯着嗓子喊,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劈叉,但那份喜气和不容置疑的劲儿,能把屋顶瓦片都震下来三片。
我和向先生正在前堂,一个抓药,一个看诊,都被这阵仗惊得停下了手。抓药的小赵张大了嘴,手里的戥子差点掉地上。候诊的病人也忘了病痛,抻着脖子瞧热闹。
李婶原本在后院浆洗衣服,听见动静,甩着湿手跑出来,嘴里还骂骂咧咧:“哪个杀千刀的大白天敲丧……哎呦我的娘!”
她一掀帘子,看见堂中这光景,还有老刘头手里那明晃晃的金子,脸“腾”地一下,从额头红到了脖子根,活像煮熟的虾子。她猛地转身就想往回跑。
“金花!你别跑!”老刘头急了,一个箭步窜过去,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,一把就拉住了李婶的胳膊,把那红木匣子直直往她眼前递,“你看!三金!我老刘头攒了半辈子的家底,最好的金子,给你打的!样式你肯定喜欢!我、我今天来,就是……就是来提亲的!我要娶你!明媒正娶!让全江澜城的人都知道,你李金花,往后是我刘大富的媳妇儿!”
他声音洪亮,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能蹦三蹦。周围看热闹的“轰”一声笑开了,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和掌声。
“老刘头,硬气!”
“李婶子,答应他!这老光棍可算开窍啦!”
“瞧瞧这金子,实在!”
李婶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,用力想甩开老刘头的手,可那手攥得死紧。她气得跺脚,脸上红一阵白一阵,最后实在没法,只能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,狠狠捶了老刘头肩膀一下,骂道:“你个老不羞的!丢人现眼!谁、谁要嫁你了!快把这些劳什子拿走!让街坊看笑话!”
“我不怕人笑话!”老刘头脖子一梗,嗓门更大,“我打了一辈子光棍,棺材都给自己备好了,没想到临了遇上你,我就想娶你,想跟你过日子!笑话就笑话,我乐意!你也别想那些有的没的,什么年纪大了,什么给人当后娘晦气……我老刘头不忌讳!我就图你这个人,实在,能干,心肠好!”
他顿了顿,看着李婶躲闪的眼睛,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罕见的、近乎笨拙的恳切:“金花,咱们都这把年纪了,黄土埋了半截,还有啥好怕、好躲的?我就想……往后有个知冷知热的人,一起吃饭,一起说说话,冬天给你捂捂脚,夏天给你打打扇……成不?”
最后那两个字,问得小心翼翼,全没了刚才敲锣打鼓的气势。
堂里忽然安静下来。所有的目光都落在李婶身上。
李婶不捶他了,也不骂了。她低着头,看着那匣子里的金子,又看看老刘头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,还有他眼里那簇燃烧的、不容错辨的真诚的火苗。良久,她极轻、极快地,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哇——!!!”
欢呼声和掌声再次炸开,比刚才更响。小赵兴奋地直拍柜台。向先生站在诊案后,脸上是毫不掩饰的、温暖的笑意,朝我看来,眼里写着“终于成了”。
老刘头愣了一瞬,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,一把将李婶连人带匣子拥进怀里,也不管她羞得拼命推他,嘴里喊着:“答应了!她答应了!我老刘头有媳妇儿啦!哈哈哈!”
那天,成林堂像提前过了年。街坊们讨了喜糖,说了无数吉利话才散去。老刘头带来的“三金”,被李婶宝贝似的收进了她屋里,可那嘴角的笑意,藏都藏不住。
晚上,等前头彻底安静下来,我端了盆热水去李婶屋里,想让她泡泡脚解乏。推门进去,却见她坐在床边,就着油灯,正呆呆地看着摊在膝上的那几件金饰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簪身,眼神有些空茫,嘴角却还噙着那抹笑。
“婶子?”我轻轻唤了一声。
她回过神,看见是我,那笑容真切了些,招手让我过去坐。
“念念啊,”她拉着我的手,声音有些感慨,“你刘叔……是个实心人。我嫁给你向叔父那会儿……”她顿了顿,像在回忆很久远的事,“他家是行医的,清贵,但也清贫。我娘家更是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两家人见了一面,觉得人还行,就定了。没有三书六礼,没有这些金器银器,我就穿了身半新的红衣,坐着他家的驴车,就算过门了。”
她拿起那对沉甸甸的镯子,在手里掂了掂:“他叔父……人是顶好的,心善,医术也好。可他就是个医痴,心里除了病人和医书,没别的。家里油瓶倒了他都不知道扶,我跟他说些家长里短,他也只是‘嗯嗯’听着,心思早飞到哪个疑难杂症上去了。有时候,也觉得闷得慌。好在……芸娘那孩子贴心,会哄人,跟她说话,心里能敞亮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