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声音低下去,眼里有泪光闪了闪,但很快又被笑意取代:“我以为啊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守着成林堂,守着向衡,把你芸娘姐姐没活完的日子,替她看着。没想到,老天爷还给我留了这么一出。老了老了,还能有个自己的‘家’。”
她忽然想起什么,松开我的手,起身走到她那个老旧的大木箱子前,翻找起来。不一会儿,抱出几匹布料,颜色都是鲜亮的——水红、绯红、海棠红、石榴红,料子也算细软。
“这些啊,”她把布料摊在床上,手指抚过光滑的缎面,“是芸娘走后,我每年……心里难受的时候,就去扯一匹。芸娘那孩子,就喜欢穿得鲜亮,笑起来像朵花。我总想着,烧给她,让她在下面也有的穿,别委屈着。可这两年……也不知怎么的,就觉得,烧了也是白烧。活人还得往前看,好东西,得给活着的人用。”
她拿起那匹最鲜艳的绯红色料子,塞进我怀里:“念念,这些你留着。都十六的大姑娘了,别总穿得灰扑扑、素净净的。年轻,就得穿得鲜亮些,看着精神,喜庆!明儿个铺子休息,婶子带你去裁缝铺,咱们多做几身新衣裳!”
她说做就做。第二天,真的拉着我,风风火火杀去了城里最好的裁缝铺。给我量了尺寸,定了三身裙子——一身水红绣缠枝莲的,一身绯红滚银边的,还有一身海棠红撒小碎花的。她自己则挑了一匹正红色的上好缎子,说要做一身嫁衣,又选了两匹暗红、枣红的料子做常服。
“嫁人嘛,就得穿红的!穿它个满堂红!”她摸着那正红的料子,眼睛亮得惊人。
几天后,新衣裳陆续做好了。李婶先取了那身绯红滚银边的裙子给我。我换上,站在她那面模糊的铜镜前,有些不敢认。绯红衬得脸色也亮了几分,银边勾出腰身,裙摆走动间,像漾开一池春水。
“好看!真好看!”李婶围着我转了两圈,眉开眼笑,“这才对嘛!我们念娘,也是个标致姑娘!”
我有些不好意思,抿着嘴笑。走到前堂时,抓药的小赵正低头称药,听见脚步声抬头,眼睛一下子直了,手里的药戥子“哐当”掉在柜台上,结结巴巴地说:“顾、顾大夫……您今儿……真、真好看!”
我脸上发热,低声道了句谢,快步走向向先生那边。他正给一个咳嗽的老者写方子,神情专注。我走过去,轻轻将他手边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换成一盏新的、冒着袅袅热气的。
他笔下未停,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,将方子交给老者,嘱咐了几句。等老者拿着方子走向小赵,他才像是处理完手头事,自然而然地转过身,端起那杯热茶——
他的动作顿住了。
目光,落在我身上。
那目光很静,像深秋午后无风的湖面,看不出什么波澜。他就那么看了我一眼,很短,或许只有一次呼吸的时间。然后,他垂下眼睫,吹了吹茶盏里的热气,低头抿了一口茶。
没有打趣,没有玩笑,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,露出一个温和赞许的笑容。
他就只是……移开了视线,放下茶盏,拿起下一本病历,低声对等候的下一位病人说:“请坐。”
我心里那点因为新衣和被人夸赞而生出的、隐秘的欢喜,像被针扎了一下的小水泡,“噗”地瘪了下去,只剩下一点空落落的湿意。
是我……穿这个颜色不好看吗?太扎眼了?还是……他不喜欢?
我捏了捏裙角,那光滑冰凉的触感此刻有些刺人。我转身,拿着向先生刚开好的方子,走去递给小赵。转身的瞬间,我总觉得……背后有一道目光,静静地落在我身上。
可等我回头,向先生已经又沉浸在与病人的问答中,侧影沉静,眉眼专注,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和静默,只是我的错觉。
我把方子交给小赵。小赵接过,还偷眼瞧了瞧我的裙子,小声嘀咕:“真好看……”
我扯了扯嘴角,没应声,默默走回我常坐的那个角落,拿起医书,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书页上,似乎还残留着芸娘清秀的批注,可那些字,此刻都化成了模糊的墨点。
堂外阳光正好,透过窗棂,在我绯红的裙裾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。前堂里,是熟悉的药香,和向先生平稳清晰的问诊声。
一切如常。
只有我心里,那点说不清、道不明的失落,像滴进静水的墨,慢慢晕开,染得胸腔里一片沉郁的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