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停了,可成林堂里的潮气,连着几天都没散尽。空气里那股子药材的苦味,好像也被水汽浸得更深,沉沉地压在人心上。
周娘子是被人用门板抬进来的。
人还没进门,那痛苦的呻吟和一股子酸腐的气味就先钻了进来。她蜷在门板上,脸色蜡黄,冷汗把额发黏得一绺一绺,手指死死抠着门板边缘,指甲都泛了白。
“向大夫!救命!我娘子怕是吃坏了东西,绞肠痧,疼了一夜了,拉得人都脱了形!”她男人急得跺脚,语无伦次。
向先生立刻起身迎过去。我也放下手里正在切的甘草,凑到近旁帮忙。
堂里光线不算顶好,但足够向先生看清。他让把人小心挪到诊床上,手指搭上妇人腕间。眉头很快就锁紧了。
“脉滑数,舌苔黄腻。”他低声说,像在自语,又像在教我,“腹痛拒按,泻下急迫秽臭……确是湿热内蕴,壅滞肠胃之象。”
他问了几句,何时发病,吃了什么,泻下何物。周娘子疼得话都说不连贯,只断断续续说前日晚饭吃了些河鲜,夜里就开始闹。
一切症状,都严丝合缝地指向“绞肠痧”——最寻常,也最熬人的急性肠胃病。
向先生没有犹豫,取出银针。我看他下针,认穴——足三里、天枢、上巨虚……都是止泻镇痛的要穴。他手法稳而准,针入不过片刻,周娘子紧咬的牙关稍稍松了些,呻吟也低了下去。
“我先用针缓其急痛。”向先生对那男人说,转身走向药柜,手下不停,拉开几个抽屉,“再开一剂清热化湿、行气止痛的方子,回去立刻煎服。这两日饮食务必清淡,最好只进米汤。”
葛根、黄芩、黄连、木香、白芍……一味味药从他手中称出,包好。他开方时神色专注,笔下不停,是成竹在胸的稳重。
我帮着把药包好,递给千恩万谢的周家男人,看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。心里那点因为见惯病症而起的平常心,不知怎的,悬着,没落下。
第二天,他们又来了。
周娘子是被搀着进来的,脸色比昨日更差,是一种灰败里透着不正常的潮红。腹泻似乎好些了,可她手捂着小腹,腰都直不起来,声音虚得像从肺腑里挤出来的:“大夫……小肚子……坠着疼,刀绞似的……还、还见了红……”
向先生正在给另一个病人写方子,闻声笔尖一顿,一滴墨洇在纸上。他抬起头,看向周娘子,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、我从未见过的凝滞。
他再次为她诊脉,这一次,时间格外长。指下的力道,也似乎比平日更沉。诊完脉,他又细细看了她的舌苔,甚至轻轻按了按她的小腹。周娘子在他指尖触及时,猛地一哆嗦,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。
向先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。他没说话,走回案前,提起笔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半晌,他重新开了一张方子,添了几味化瘀行血的药,剂量斟酌了又斟酌。
“先服这副看看。”他把方子递过去,声音依旧平稳,可我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周家人拿着新方子,忧心忡忡地走了。
堂里暂时没了病人。午后稀薄的阳光从窗格斜进来,照出空气里浮动的微尘。向先生没有像往常那样看书或整理药材,他只是坐在案后,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,目光落在虚空某处,眉心那道褶皱始终没有松开。
我的心也揪着。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会儿是周娘子痛苦的脸,一会儿是向先生凝重的神色。不对,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。绞肠痧……怎么会小腹坠痛加剧?见了红?
红……
我猛地想起芸娘那本书。昨晚临睡前翻到的,在讲“崩漏”与“肠风”鉴别的那一页,她用工整的小楷批注:“下血腹痛,妇人尤需慎辨。肠风之血,多杂粪便,色鲜或暗,痛在脐周。崩漏或瘕癖之血,自□□出,色暗有块,痛在小腹正中或偏侧,且月事多有不调。二者治法迥异,误之则危!”
小腹正中……坠痛……见红……月事……
我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炸亮了。周娘子被问诊时,似乎含糊提过一句“……月事向来不太准……”
还有,她躺下时,手总是下意识地、死死地护着小腹下方,那个位置……根本不是肠胃!
我“腾”地站起来,动作太急,带倒了身后的凳子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响。
向先生回过神,看向我。
“先生!”我声音发干,心跳得像要撞出胸口,“周娘子她……她可能不是绞肠痧!”
向先生目光一凝:“你说什么?”
“她痛的地方,在小腹下面,不在肚脐周围。她见红,是下身的红,不是便血。她月事不准……而且,而且她一直用手按着那里……”我语速飞快,几乎有些语无伦次,把观察到的细节和芸娘书上的话一股脑倒出来,“芸娘的书里写过,有一种妇人病,叫‘瘕癖’或‘胞宫蓄血’,也会肚子剧痛,拉肚子,甚至发热,很容易被当成肠胃病!治法……治法完全不一样!”
我一口气说完,堂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我的心跳声,在耳膜上咚咚地撞。
向先生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就那样看着我,眼神很深,里面翻涌着许多我看不懂的情绪——惊愕、沉思、审视,还有一丝……恍然?
良久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,那气息里带着沉重的分量。
“你所言……不无道理。”他声音低哑,手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,“我于妇人瘕癖之症,涉猎不深。方才诊脉,确觉尺脉沉涩有异,只当时久泻伤阴所致……是我想得窄了。”
他站起身,在堂中踱了两步,又停下,看向我,目光已恢复了清明与决断:“依你之见,若真是此症,眼下当如何?”
他要我拿主意。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,但奇怪的是,恐慌之下,另一种更清晰、更冷硬的东西升了起来——是芸娘书页上那些字迹给我的底气,是这些日子跟着李婶见过血、接过生的胆气。
“如果……如果真是胞宫有瘀血作祟,那之前的清热化湿药,可能并未对证,甚至可能寒凉凝血,加重了瘀滞。”我努力回忆着那些晦涩的理论,“应该……应该以活血化瘀、消瘕止痛为主。芸娘在一张类似的方子旁批注,可用桂枝茯苓丸合失笑散的路子,化瘀结,止疼痛。如果还有湿热,佐一些红藤、败酱草清热,但主次不能乱。”
我一边说,一边紧张地看着向先生。这些都是我从书上看来的,东拼西凑,自己都没十足把握。
向先生听得很认真。等我停下,他沉默片刻,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本我从未见他翻过的、页面泛黄的古籍,快速翻找着。又拿起芸娘那本批注最多的妇科书,对照着看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我站得腿都有些麻了。
终于,他合上书,抬眼看向我,目光复杂,但最终沉淀为一种坚实的肯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