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依此思路。”他走到案前,重新铺纸研墨,“你来说方子,我为你斟酌剂量。”
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走过去,看着那张空白的纸,深吸一口气,将脑子里盘旋的药名一味味报出:“桂枝、茯苓、丹皮、桃仁、赤芍……”这是桂枝茯苓丸。
“五灵脂、蒲黄……”这是失笑散。
“红藤、败酱草……”清热化瘀。
我每报一味,向先生便提笔记下,偶尔停顿,问:“此药用量,你以为几何?”
我便凭记忆说出芸娘标注的常用范围。他有时点头,有时略作增减,并告诉我为何增减——是顾及周娘子腹泻后体虚,还是她疼痛剧烈需加强行气。
一张全新的方子,在我们一问一答、一写一改中渐渐成型。墨迹未干,药香似乎已透纸而来。
“我立刻让人把药送去周家,换掉今早那张方子。”向先生吹干墨迹,声音沉稳有力,“念念,这次,你做得很好。心思细,胆大,更难得的是肯追根究底。医者,最忌先入为主。”
我脸上发烫,心里却像被温热的泉水漫过,踏实,又胀满了一种说不清的激动。不是我一个人,是我和芸娘的书,还有向先生的把关,一起救了一个可能被误治的人。
三天后,周娘子自己走着来了成林堂。
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,步子也慢,但眉宇间那股死灰般的痛苦已经散了。她一进门,就朝着我和向先生要行礼。
“多谢向大夫!多谢顾小娘子!”她声音带着哭腔,却是欢喜的,“吃了新换的药,当天夜里肚子就不那么绞着疼了,血也止了。这两天肚子一日比一日松快,也能吃下点粥米了!您二位真是神医,神医啊!”
她特意转向我,眼里满是感激:“顾小娘子,多亏您心细……我那毛病,自己都糊里糊涂说不清,难为您瞧出来了……”
我连忙扶住她,想说“是芸娘的书厉害”,是“向先生定夺”,可话到嘴边,看着周娘子劫后余生般发亮的眼睛,只是摇了摇头,轻声说:“您好了就好。”
向先生为她复诊,脉象已平和许多。调整了方子,去掉几味猛药,添了些养血扶正的,让她回去慢慢调理。
周娘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她男人落在后头,搓着手,满脸不好意思,却又掩不住高兴,偷偷往我手里塞了两个还温热的红鸡蛋:“沾沾喜气,顾小娘子,您一定好福气!”
等人走了,堂里安静下来。李婶不知何时从后院过来了,靠在门框上,看着我和向先生,脸上笑出了一朵花,冲着我就竖起大拇指,用口型说了个“牛!”
向先生将案上的东西一一归位,动作不疾不徐。收拾停当,他看向我,嘴角有很淡、却十分温和的笑意。
“经此一事,往后成林堂里,妇人下焦、经带胎产相关的疑难,你要多费心了。”他语气平静,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,“若有拿不准的,我们一同参详。医道无止境,一人所见总有局限,互相补益,方能走得远。”
我重重点头,心里那点因为“纠正了先生”而残存的不安,彻底消散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沉甸甸的、名为“责任”和“被信任”的东西,落在了肩上。
变化,是悄无声息发生的。
先是周娘子的口碑传了出去。接着,便有些不一样的面孔出现在成林堂。
有时是父亲带着低眉顺眼的女儿,有时是兄长陪着神色憔悴的妹妹,甚至还有丈夫拉着欲言又止的妻子。他们进来,嘴上说着男人自己哪里不舒服,眼神却总忍不住往我这边飘,带着羞窘和期盼。
向先生何等通透之人。他依旧温和地接待,仔细为“主诉”的男丁诊脉,问几句,然后便似不经意地,看向旁边那个往往脸色更差、神态更不安的女子。
“这位娘子的脸色,似乎也不太好。”他会这样说,语气寻常得像聊家常,“可是有什么不适?若是方便,可让我家妹子帮她瞧瞧。”
“我家”两个字,被他用这样平淡的口吻说出来,却让我耳根一热。
女眷们通常会更羞怯,连连摆手说“不用麻烦”。这时,向先生便会笑笑,对那男丁说:“楼上清静些,不如请她上楼稍坐,喝口热茶,让念娘给她看看,也免得你在此久等枯燥。” 他总是能把话说到人最顾虑、又最需要的地方。
然后,他会转向我,微微颔首:“念娘,劳你上去一趟。”
楼上,是向先生自己的卧房兼书房,比下面更私密,也更整洁,弥漫着他身上那种干净的书卷和药草气息。起初,我总觉得忐忑,直到向先生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架素色屏风,放在屋子一侧,后面摆上了一张铺着干净棉垫的躺椅,又挂起一道厚重的布帘,隔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小空间。
“以后女病人需要详查,便请到这里。”他对我说,语气如常,仿佛这只是一项必要的医疗布置。
第一个真正用上这“隔间”的,是个才十五六岁的小姑娘,被她阿爹硬拉来的。她瘦得像棵豆芽菜,脸上没有一点血色,低着头,手指死死绞着衣角。
她阿爹在楼下嗫嚅着对向先生说,女儿“病了半年,吃不下睡不着,人眼看就垮了”。
我在楼上,尽量放柔声音问她。她起初一言不发,被我温言问得久了,才蚊子哼哼似的说,月事……停了快半年了。偶尔来一次,沥沥拉拉一两个月不干净,身上整日没力气,头晕,怕冷。
我让她到帘子后面,躺在那张椅子上。她很害怕,全身僵硬。我学着李婶的样子,一边动作尽量轻柔地检查,一边用最平常的语气跟她说话,告诉她这是很多女孩子都会有的情况,不算大病,只是身体需要调养。
检查完,我帮她整理好衣裙,握着她冰凉的手,认真看着她的眼睛说:“没事的,只是身子有些亏虚,气血不旺。月事不来,或来得不顺畅,就像河里的水少了,流得慢,甚至暂时断了流。我们好好吃药,把气血补上来,河里有水了,自然就通了。不影响你以后嫁人生子,一点都不会。只是平常要多吃些枣子、肝子、菠菜这些补血的东西,别怕。”
我不知道这些话有没有用。但我看见她一直死寂的眼睛里,慢慢有了一点微弱的光亮,紧紧绞着衣角的手,也松开了些。
我给她开了温经养血、调理冲任的方子。下楼时,她阿爹千恩万谢。向先生什么也没多问,只是接过方子看了看,点头道:“方子对症,可服。” 便让伙计抓药去了。
从那以后,楼上那个小小的隔间,便真的用了起来。来看“妇人病”的,渐渐多了。她们在这里,似乎更能放下羞耻和恐惧,说出那些难以对男大夫启齿的隐秘痛苦。
向先生从不过问帘子后面具体如何检查。他只在我看完病人、写下脉案和方子后,会仔细审阅,与我讨论用药思路。有时他会指出某味药性太烈,可换一味更平和的;有时则会补充一两个我忽略的兼症治法。
我们的对话,越来越多地从“先生教,学生听”,变成了平等的探讨,甚至争论。他依然是我的先生,是我医道上最坚实的后盾和最后的把关人。但在我所深耕的这片“妇人科”的田地里,我似乎……真的开始有了自己的犁,和自己的种子。
成林堂的门,好像悄悄开得更宽了一些。走进来的,不只是“病人”,还有一个个被隐秘痛苦折磨的、活生生的女人。而我,站在向先生为我辟出的这一方小天地里,握着芸娘留下的书卷,接着李婶传来的薪火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——脚下这条路,虽然还长,虽然注定充满血污与艰辛,却是我该走、也能走下去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