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，成林堂后院的小书房点着灯。灯下，我、向先生，还有摊了满桌的纸笔、医书。空气里飘着墨香和安神香的味道。

“向先生，”我指着下午回来就一直在琢磨的几张纸，上面是我歪歪扭扭画的谢娘子生产时的体位草图，和止血下针的几个穴位标记，“我还是想不明白，为什么李婶让我那样推？万一力道不对，把脐带揉断了，或者伤到孩子筋骨怎么办？”

向先生放下手里正在看的脉案，接过我的“鬼画符”，仔细看了片刻，眼里有淡淡的笑意。

“你记不记得，上次教你辨识胎儿在母腹中的位置，用过的那个比喻？”

我想了想：“像……像水袋里装着个会动的小葫芦？”

“对。”他拿过一张干净的纸，用笔简单勾勒出一个人形和腹中胎儿的轮廓，“胎儿横位，就像这小葫芦打横卡在了水袋中间最窄处。硬生，是生不下来的。李婶让你推揉，不是蛮力，是顺着胎儿背部天然的弧度，”他的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，画出优美的弧线，“用一股绵长柔韧的暗劲，像引导溪水改道一样，让他在羊水里慢慢地、顺势翻半个身。头朝下了，产道自然就开了。”

他停下笔，看着我：“你觉得李婶不通医理，可她这手‘转胎位’的功夫，是多少条人命堆出来的经验，是手把手摸出来的‘活地图’。她未必说得出‘弧度为几何’，但她手指一搭，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‘顺’。这是她的道。”

我似懂非懂，但“活地图”三个字，让我心里对李婶那股近乎本事的能耐，有了更具体的敬畏。

“那止血的穴道呢？”我又指着另一处，“除了涌泉、隐白、三阴交，还有没有更快的？当时血出得那么凶，我心里其实怕极了，怕针下去不管用。”

向先生沉吟了一下：“有。比如‘断红穴’，在手指第二、三掌骨之间，针尖向手腕方向斜刺，止血有奇效。还有‘子宫穴’，在肚脐下四寸，旁开三寸，直刺。但这两个穴位，下针需极准，力道也讲究。你初次临症，用最稳妥的足部穴位是对的。先求稳，再求快。记着，在病家身上试新穴，如同悬崖走钢丝，没有十足把握和师长在场，宁可不用。”

他又把我开的药方拿过去，指着上面几味药：“你这方子，大体是好的，补气固脱。但血崩大失血，阴血亏虚更甚。阿胶滋阴养血止血，你用了，很好。但还可加一味‘仙鹤草’，收敛止血力强，且不滞瘀。下次若再遇急症，可酌情添加。”

我赶紧提笔记下。写着写着，心里那股白天救人后的激荡和后怕，慢慢沉淀下来，变成一种更坚实的东西——求知，和想要做得更好的渴望。

我放下笔，忍不住说：“向先生，我今天……看到那个孩子出来的样子，虽然吓人，流了好多血，谢娘子叫得也惨……可我后来抱着那个小小的、软软的孩子，听他哭出第一声，我、我心里……” 我找不出合适的词，脸有点热，但还是说了出来，“我觉得特别……特别好。好像我做了一件天大的、特别对的事。我不觉得那场面污秽，真的。我……我还想多跟李婶去看看，去帮忙。”

向先生静静听着，没有打断。等我有些语无伦次地说完，他才点了点头，目光温和而肯定。
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一个字，却带着应允的力量，“以后，你就跟着李婶吧。多看，多学，多动手。术业有专攻，每个医者，都该有自己的‘道’。李婶的道，在‘生’。我的道，或许更杂些。你既有此心，又是女子，为女子看病，天然便宜。这是你的路。”

我心中一喜，随即又想到：“那……成林堂前头抓药的事……”

“无妨。”向先生语气从容，“我会物色个专门抓药的伙计。李婶接生的诊金丰厚，你跟着她，既能学本事，也能多一份进项。这份进项，足够我们请人，还能让成林堂宽裕些。这是好事，你不必顾虑。”

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，又涌上满满的干劲和欢喜：“嗯！那我白日跟李婶出诊，晚上回来，把不懂的、遇到的疑难，都记下来问您！”

“好。”向先生笑了，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格外温暖。

从那以后，我白日便背着李婶那个旧布包（她后来又给我缝了个新的，说我不能总用她的“老家伙”），跟着她穿梭在江澜城的大街小巷、深宅小院。看过年轻的初产妇，也看过历经数胎的熟手；接过顺顺当当的，也遇过险象环生的。每一次回来，我那小本子上就多了许多问题。

大多数问题，向先生都能解答。他的解释清晰透彻，总能把我模糊的感觉，点拔成明白的道理。

直到有一天，我遇到了一个极为古怪的产后恶露不止的病例，用常法总不见好。我翻遍了手头几本妇科书，也找不到类似记载。晚上，我拿着病例去问向先生。

他听我描述完症状，又看了我记下的脉象舌苔，眉头微微蹙起，罕见地沉吟了许久。

“此症……确实蹊跷。”他放下纸页，摇了摇头，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坦诚，“念娘，我对妇科一道，所研并不精深。寻常病症可解，此类疑难杂症，恐有疏漏，不好妄下断语。”

我有些失望，但也能理解。向先生是通才，并非专精妇科。

“不过……”他站起身，走到靠墙的那排高大书架前，目光在顶层几排落了薄灰的书册上巡视片刻，然后踮脚，从最靠里的位置，取下了几本特别厚、蓝色布面封皮、边角已磨损泛白的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