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婶摔断手那天,我正在后院分拣新收的茯苓。只听前堂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夹杂着李婶一声短促的痛呼。
我扔下簸箩冲出去,就见李婶歪在门边,脸色煞白,右手小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着,肿得老高。向先生已经扶住了她,眉头拧得死紧。
“得正骨固定。”他声音沉沉的,“伤筋动骨一百天,婶子,这些日子什么也别干了。”
李婶嘴上“哎哎”应着,眼神却飘。我知道她在想什么——她那些快要临盆的老主顾怎么办?
果然,第二天傍晚,拍门声像擂鼓。
“李婶子!救命啊!我家娘子发动了,不好,怕是不好!”
是城西谢家的郎君,脸白得像纸,满头大汗。谢娘子身子弱,这一胎李婶看了大半年,最是上心。
李婶吊着胳膊出来,一听就急了:“不是还有半个月吗?稳婆怎么说?”
“说胎位不正,她、她不敢下手,让请您快去!”
李婶下意识就要转身去拿她那个深蓝色的接生包裹,可一动,就疼得倒抽冷气,冷汗“唰”地下来了。
“我去。”我自己都没想到,这句话就这么脱口而出。
所有人回头看我。我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通往后院的月亮门边,手里正抱着李婶那个旧布包。银针、剪刀、棉布、药粉……沉甸甸的。
“念念,你……”李婶眼里是明晃晃的不赞成和担忧,“不行!你才多大?没出阁的姑娘家,哪能去看这个?那场面……吓着了怎么办?以后你自己……”
“婶子,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布包的带子勒得手心发疼,声音却稳了下来,“您的手就是眼睛,就是嘴。告诉我该怎么做,我的手,给您用。”
“胡闹!”李婶更急了,“那是两条人命!你没见过血崩,不知道多吓人!万一……”
“医不避讳。”
向先生的声音插进来,平稳,却有千斤重。他走到我身边,目光在我紧握布包的手上停了一瞬,又看向李婶。
“接生是医道,治病救人也是医道。念念学了,迟早要面对。妇人科,避无可避。让她去看看,试试。您在一旁指点,比什么都强。”他顿了顿,看向急得快哭的谢家郎君,“再耽搁,真来不及了。”
最后那句话,像针扎在李婶心尖上。她看着我,我迎着她的目光,不躲不闪。我知道我眼里有怕,但更多的,是一种我自己也说不清的狠劲——我不想再像那天在荒山上一样,除了哭,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唉!”李婶重重一跺脚,用左手抓起外衫,“走!丫头,跟紧我!我说什么,你做什么,手要稳,心不能乱!听见没?”
“听见了!”我用力点头,背上布包,搀住她没受伤的胳膊。
谢家屋里,又热又腥。
谢娘子躺在床上,脸白得像糊窗户的纸,头发汗湿,黏在额角,嘴唇咬出了血。稳婆在一旁搓着手,只会念叨“造孽”。
李婶一进去,左手在谢娘子高耸的肚子上摸了一遍,脸色就沉了。
“胎横着呢,卡住了。”她压低声音,热气喷在我耳边,带着焦灼,“得把孩子转过来,头朝下,不然……”
我盯着谢娘子身下越来越暗的血迹,手心黏腻全是汗。我知道“转胎位”有多险,书上写过,向先生提过,可看和做,是两回事。
“念念,”李婶的声音压得更低,每个字都砸在我耳膜上,“手放这儿,跟着我的劲。我喊推,你就用暗劲,往下,往里揉。记着,是顺,不是硬推。心里想着那是条命,手上就有分寸了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两把,搓热,颤抖着按上那滚烫紧绷的肚皮。手心底下,能感觉到小东西在躁动,在挣扎,又被什么死死卡住。
“推!”
李婶一声低喝,左手同时发力。
我闭上眼,一狠心,把全身的力气和那点可怜的理论,都凝在手掌上,顺着她指引的方向,用一种巧劲,稳稳推揉下去。
“啊——!!!”
谢娘子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。
汗水瞬间湿透了我的里衣。脑子里什么也没了,只有李婶的指令,和手心底下那个亟待拯救的、小小的、滚烫的生命。
不知道推了多久,也许只有几十次呼吸,也许有一辈子那么长。李婶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,左手一松,声音带着抖:“成了!头下来了!娘子,用力!跟着我喊,用力!孩子要出来了!”
接下来看到的,我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在谢娘子嘶哑的咆哮和极致的痛苦里,一个黑乎乎、湿漉漉的小脑袋,艰难地、一点点地从那绝不可能通过的、狭窄的地方挤了出来,撑开,撕裂,带着血和浑浊的液体。然后,像条滑不留手的小鱼,“噗”一下,整个身子滑了出来,落在李婶及时垫上的棉布上。
我呆住了。生命……原来是以这样惨烈又壮丽的方式,降临的。
那团紫红色、皱巴巴的小东西,连着扭动的脐带,安静了一瞬。
“啪!”
李婶用没受伤的左手,在那小屁股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。
“哇——!”
响亮、愤怒、充满了蛮横生命力的啼哭,猛地炸开,冲散了屋里的血腥和死寂。
我的眼泪,毫无预兆地冲了上来。看着那挥舞小拳头、放声大哭的小家伙,看着李婶疲惫却发亮的眼睛,看着谢娘子脱力后虚弱的、近乎微笑的嘴角,心里被一种巨大的、滚烫的东西塞满了,涨得生疼。
女子……原来可以这样伟大。
李婶利落地剪断脐带,擦拭,包裹。外间传来谢家人狂喜的呜咽和询问。李婶示意我把孩子抱出去给他们看一眼。
我小心接过那团温热的、沉甸甸的新生命,走到门边,掀开帘子。昏黄的灯光下,是谢家郎君狂喜到扭曲的脸和颤抖伸出的双手。
就在我把孩子递过去的一刹那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