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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第十二章 获新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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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好!血崩了!”

李婶变了调的惊呼从身后刺来!

我脑子里“轰”一声,瞬间被拖回平康坊那个夜晚——柳儿姐姐身下漫开的、刺目的红,和那张迅速灰败下去的脸。我想也没想,把孩子往谢家郎君手里一塞,转身冲回产床边。

谢娘子已经昏死过去,脸色灰败,身下的褥子正被暗红色的血迅速浸透,空气里铁锈味浓得让人作呕。

“念念!药箱!”李婶吊着胳膊,左手想按穴位,却使不上劲,急得眼睛都红了。

我扑向墙角的药箱——那是我来之前,特意从成林堂带上的,除了李婶的东西,还有我自己备的银针和药材。手抖得厉害,心快要跳出嗓子眼,可眼神却奇异地冷了下来。

抽出针包。涌泉、隐白、三阴交……向先生讲过的,我追问过的,甚至偷偷在自己脚上比划过的穴位。可那是纸上的墨,这是眼前奔涌的血。

“丫头,”李婶的声音嘶哑,死死盯着我,“有几分把握?”

我捻着冰凉的银针,看着谢娘子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胸口起伏。我没有把握。一分都没有。

“我……只记得穴位。要不,我跑回去请向先生?更快!”我的声音也在抖。

“来不及了!”李婶看着那迅速扩大的血泊,眼神一厉,那是见过太多生死的老稳婆才有的决绝,“死马当活马医!你来!扎!出了事,我担着!”

“我担着”三个字,像惊雷劈散了我最后的犹豫。我不再想了。手腕一沉,指尖银光闪过——三根针,稳、准、快,刺进了谢娘子脚底的涌泉,足趾的隐白,小腿的三阴交。

下针的瞬间,我好像突然进入了向先生教我时的状态。周围一切都远了,慢了,只剩下穴位,指尖的触感,和针尖需要抵达的深度。捻,提,再深入半分。

时间死了。每一息都长得让人窒息。

李婶死死盯着那滩血。我额上的汗流进眼睛,蜇得生疼。
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几次艰难的心跳,那汩汩外涌的鲜血,势头肉眼可见地……缓了。渐渐变成缓慢的、无力的渗流。

“止住了……”李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,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,靠着墙滑坐下去一点,再看我时,眼里是后怕,是震惊,最后化成了浓得化不开的赞许和……骄傲?“好!好丫头!手真他娘的稳!”

我这才感觉到后背一片冰凉,双腿软得站不住。强撑着,摸出炭笔和纸片,就着昏暗的油灯,抖着手写下一张方子。字迹歪歪扭扭,但药名、剂量,我记得清清楚楚。

“快!按这个方子,去成林堂抓药!煎好立刻送来!”我把纸片塞给门外的人。

药回来得很快。我在谢家烟气腾腾的小厨房守着药罐,看着文火舔着罐底,草药的苦香弥漫开来。我打开药包检查,里面是我写的方子,但在边缘空白处,多了一行熟悉的小字:

“念娘:此方甚稳,甚好。然产妇血崩急症,可添灶心土三钱(包煎)、血余炭一钱、阿胶珠二钱(烊化),止血固脱之力更速。酌情加之。”

是向先生的字。他看过了,甚至算好了我需要,提前添好了药,包在另一个小纸包里。

我看着“念娘”两个字,看着后面细致入微的叮嘱,鼻子猛地一酸,又忍不住,翘起了嘴角。心里那根绷了一天、快要断掉的弦,“嗡”一声松了,整个人被一种暖洋洋的、踏踏实实的东西托住了。

我按他说的,把添的药小心加进去。煎好,喂昏迷的谢娘子一点点服下。又过了快一个时辰,谢娘子灰败的脸上,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、活人的颜色,眼睫颤了颤,慢慢睁开了。

谢家上下对着我和李婶千恩万谢,酬金硬是多塞了一倍。李婶推不过,收了,却趁我不注意,把多出的那份,悄悄塞进了我的布包深处。

回到家,天都快黑透了。只剩天边一抹奄奄一息的青灰色。

老远,就看见成林堂门口那盏灯笼亮了。昏黄温暖的光晕里,一个青色的身影立在檐下,正朝我们这边望。

是向先生。

李婶老远就喊开了,吊着胳膊,步子却迈得虎虎生风:“向衡!向衡!你快听听!我们念娘今儿可是这个!”她翘起没受伤的大拇指,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得意,“那手稳的!那针下的!我的亲娘哎,要不是她,谢家今晚就得办白事!”

向先生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,目光落在我身上,仔细看了看。我脸上肯定还有没洗净的疲惫,衣衫上说不定还沾着洗不掉的血污痕迹,但我觉得自己从没这么……挺直过。

“我都听回来取药的人说了。”向先生笑道,眼里是明晃晃的赞许,“方子也写得好,添的药正是时候。看来,我们成林堂的顾大夫,是真要出师了。”

我被他说得脸热,低下头,抿着嘴笑,心里那点甜,丝丝缕缕往外冒。

“饿了吧?饭好了,就等你们。”向先生侧身让开,“老刘头也在,听说李婶伤了手,非要来送补品,顺便……蹭饭。”他眼里有光闪过,是熟悉的促狭。

我们走进堂屋。红烧肉的浓香扑面而来。老刘头正从厨房探出脑袋,一看见李婶,眼睛“噌”地亮了,扔下锅铲就小跑过来:“哎哟我的老姐姐!你可算回来了!手怎么样?疼不疼?你说你,伤筋动骨一百天,还往外跑!我带了最好的虎骨和黄芪,明天就给你炖上!听见没?好好养着!那些接生的活儿……”

李婶挥着左手赶他:“去去去!絮叨得我脑仁疼!锅里什么味儿?是不是糊了?”

“哎呀!我的肉!”老刘头一拍脑门,火烧屁股似的窜回厨房。

我看着他们,忍不住笑出声。一转身,向先生不知何时去了后面又回来,手里拿着个温热的油纸包。

“今儿病人少,我去了趟城南。”他走到我面前,把油纸包递给我,眉眼柔和,“给你加个菜。不过……”他微微倾身,压低声音,带着点玩笑的警告,“今儿是高兴日子,可千万别哭。要是让李婶看见你掉金豆子,又该以为我欺负你了。她现在对你,可比对我这个亲侄儿还亲,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。”

我接过油纸包,熟悉的、甜蜜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——是红豆糕。城南陈记的。是我很久以前,说起我爹时,曾流着泪随口提过一句的,“爹以前常拿娘的钱,偷偷给我买陈记的红豆糕”。

他记住了。在我真正靠自己救下两条人命、双脚踩到实地的这个晚上,他专程去买来,用这种最熨帖的方式,说“恭喜”。

我抬起头,看着他含笑的眼睛。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,像是被温热的蜂蜜浸透了,又甜又胀,还有点说不清的酸。我用力眨眨眼,把那股热意逼回去,朝他咧开嘴,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
“说谁老母鸡呢!你个没大没小的鸡崽子!”

李婶的怒吼和老刘头“嘿嘿”的憋笑声,同时从厨房门口炸开。

向先生立刻举手投降,脸上却笑开了花。我看着他那副难得一见的、带着点调皮和窘迫的样子,再看看瞪着眼、嘴角却拼命往上翘的李婶,终于忍不住,和李婶、老刘头一起,放声大笑起来。

笑声,肉香,豆糕的甜,还有彼此眼里亮晶晶的、心照不宣的暖意,把这间小小的、却无比坚实的成林堂,塞得满满当当,泼泼洒洒。

夜,彻底沉了下来。可檐下的灯笼,屋里的灯火,却把这一小片天地,烘得亮堂堂,暖洋洋,仿佛什么风雨都吹不进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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