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过后,天像是漏了,淅淅沥沥下了好几日的雨。成林堂里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潮气,和草药原本的清苦味混在一起,闻着让人心里也发沉。
顾念还是照常做事。清晨起来,帮李婶生火做饭,白日在前堂抓药、晒药,向先生考问医理时,也能对答如流。可李婶总觉得不对劲——这孩子太静了,静得像潭死水。她不再像从前那样,眼睛里闪着光问东问西,也不再抢着干活。她只是做,准确地、沉默地做,做完就缩回她那间堆满药材的小库房,门一关,许久没有声响。
“这丫头,心里憋着事呢。”李婶在厨房摘菜,朝外堂努努嘴,对正在整理药材的向衡低声道,“自打上坟回来,就没见她真心实意笑过。问也不说,问急了就红眼睛。”
向衡手里捻着一片茯苓,没应声,只抬眼望向后院那扇紧闭的门。雨水顺着屋檐滴下,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“你倒是去说说啊!”李婶急了,“你是先生,她听你的。这么憋着,要憋出病来的!”
向衡放下茯苓,拍了拍手上的药屑,站起身。他没立刻去,而是走到灶前,看了看炉子上煨着的小陶罐。里面是安神的茯苓龙骨汤,已经滚了一会儿,正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,散发出一种沉静的草木香气。
他取过一块干净的布垫着手,将陶罐从火上端下来,倒出一碗深琥珀色的汤液。然后,他端着那碗汤,走向后院。
李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跟到门边,探出半个身子,眼里又是担忧,又是隐隐的期待。
向衡在顾念门前停住。雨声沙沙,屋里一点声息也没有。他抬手,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。
“念念。”
里面静了片刻,才传来窸窣的响动,和一声闷闷的“来了”。
门开了条缝。顾念站在门内,穿着那身半旧的家常衣裙,头发有些毛躁地挽着,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苍白。她看见向衡手里的碗,愣了一下,随即低下头,侧身让开。
向衡走进去。屋里药气更浓,混合着少女房间里一丝极淡的、干净的皂角味。窗下小桌上摊着本医书,旁边是笔墨和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,字迹有些凌乱,看得出下笔很重。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一丝褶皱也无。
他把汤碗放在桌角,没坐,只是转过身,看着顾念。
顾念关上门,却不肯走近,背靠着门板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,目光垂在地上。
“李婶煨的安神汤,趁热喝了。”向衡声音平稳。
“嗯。”顾念应了一声,却没动。
雨声透过窗纸,越发清晰。屋里一时只剩下这单调的、连绵不绝的声响。
“怕了?”向衡忽然问。语气很淡,不是责备,也不是安慰,像是在问“今天天气如何”。
顾念浑身几不可查地一颤,猛地抬起头,眼里瞬间浮起一层水光,又被她死死压下去。她咬着嘴唇,没说话,只是那绞着衣角的手指,关节都泛了白。
向衡没等她回答,径自走到窗边那张唯一的旧竹椅旁,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,坐下了。他坐得很直,双手平放在膝上,目光却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。
“怕,是对的。”
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顾念死寂的心湖。
“这世道,人命有时就是很轻。”他继续说,语调没什么起伏,像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医理,“像草叶上的露水,日头一晒,风一吹,说没就没了。你娘的事,我爹娘的事,芸娘的事……都告诉你这个道理。”
顾念的呼吸急促起来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,只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。
向衡转回头,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,那目光里有种沉重的了然。
“你问我,你娘没做坏事,为何会死?那我问你,我父母叔伯,一生行医,救人无数,他们又为何会死?芸娘性子最柔,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,她又为何会死?”
每一个“为何”,都像一把小锤,敲在顾念绷紧的神经上。她眼中的泪水终于滚落,大颗大颗,砸在陈旧的地板上,晕开深色的痕迹。她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混合着愤怒、不解和巨大悲凉的痛苦。
“为……什么……”她终于哽咽着问出来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为什么好人……没有好报……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这世上,‘为何’是没有答案的。”
向衡的声音斩钉截铁地切断了她的追问。他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,眼神里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。
“瘟疫来了,刀兵起了,人心坏了,它们来就来了。像山洪冲下来,不问底下是良田还是房屋。你对着洪水喊‘为什么冲我’,没有用。它听不见,也不在乎。”
顾念呆呆地看着他,眼泪忘了流。她从没听过向先生用这样……冰冷直白的语言,描述这世道的无情。
“我们能问的,从来不是‘为什么’。”向衡放缓了语气,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锁住她,“念念,我们能问的,只有——‘然后呢?’”
“然后呢?”顾念茫然地重复。
“对,然后呢?”向衡点头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,“我爹娘死了,然后呢?我带着李婶逃到这里,开了这间成林堂,接着看病,救人。”
“芸娘死了,然后呢?我把她没活完的年岁,活在我的日子里。我多治一个病人,多救一条命,就算替她看了,替她救了。”
“你娘死了,然后呢?”
他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没有碰她,只是那样近地、沉静地看着她通红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