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过了,正月里的喜庆气儿,被一场接一场的倒春寒雨,洗得越来越淡。街头巷尾的议论,却比年节时的炮仗还响。
“听说了吗?宫里那位……倒了!”
“可不是!新皇登基,头一件事就是收拾这些阉党!杀得好!这些年,可被他们祸害惨了……”
“云渡镇那边……唉,造孽啊……”
我偶尔去前堂送茶,能听见来看病的街坊压低了声音的交谈。那些零碎的词句飘进耳朵——“平康坊”、“血洗”、“没一个活口”……心口便像被冷风灌了一下,缩得紧紧的。我低头快步走过,不敢听,也不敢细想。娘最后看我的眼神,和那句嘶哑的“娘对不住念念”,总在夜深人静时,猝不及防地撞进梦里。
转眼到了清明。天阴沉沉的,飘着细如牛毛的雨丝,空气里满是泥土和青草被润湿的、清苦的气息。
向先生提早关了堂门,李婶准备了几样简单的祭品——几个苹果,一碟芸娘从前爱吃的桂花糕,还有一壶清酒。老刘头也来了,默默地帮着把东西搬上租来的驴车。
我们要去城外祭拜。
这是我第一次知道芸娘葬在哪里。在城西一片僻静的山坡上,周围疏疏落落有几户坟茔。芸娘的坟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,墓碑是青石的,刻着“爱女向芸娘之墓”,没有生卒年月。雨丝落在碑面上,聚成细小的水珠,缓缓滑下,像无声的泪。
李婶站在坟前,一动不动。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利落地摆放祭品,也没有说话,只是那么直挺挺地站着,望着墓碑,仿佛要透过那冰凉的石头,看见里面那个早夭的女儿。雨水打湿了她的鬓发,她也浑然不觉。
向先生默默地将祭品摆好,点了香,递给我三炷。我学着他的样子,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,将香插进湿润的泥土里。香烟在细雨中袅袅升起,很快就被风吹散了。
然后,向先生走到旁边另一处。那里没有墓碑,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,前面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,上面用墨笔写着“向门先考妣及诸亲衣冠冢”。字迹是向先生的,遒劲中透着苍凉。
原来,他不止失去了芸娘。
他对着那衣冠冢,深深揖了三礼,声音低沉平稳,却字字清晰地传进我耳朵里:“父亲,母亲,叔伯,兄长……不肖子向衡,携李婶、念娘,来看你们了。家中一切安好,成林堂亦在。儿……未曾忘却家训,定当竭尽所能,行医济世,光大门楣。”
我这才恍然明白,他清寂眉眼后那深重的疲惫从何而来,他总在深夜就着灯火研读医书时那份近乎执拗的专注从何而来。他肩上扛着的,不止是成林堂的招牌,是整整一个家族、几代人的医道传承,和一场几乎灭门的、名为“疫症”的噩梦。他是那场浩劫里,唯一活下来、背着所有人遗志往前走的人。
李婶依旧站在芸娘坟前。向先生走过去,轻轻拍了拍她的肩,低声道:“婶子,让念娘在这儿陪您一会儿,我去那边看看。” 他朝我使了个眼色。
我会意,走到李婶身边,轻轻扶住她有些发僵的胳膊。“李婶……”
李婶猛地回过神,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空茫得让人心惊。她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。然后,她慢慢地、慢慢地蹲下身,伸出手,用袖子一点点擦拭着墓碑上积聚的雨水和尘痕。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。
擦着擦着,那总挺得笔直的背脊,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。一声压抑的、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,泄露了出来。紧接着,是第二声,第三声……那呜咽越来越响,最终化作了嚎啕大哭。她跪倒在湿冷的泥地里,抱着冰冷的墓碑,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,哭得撕心裂肺,肝肠寸断。
“芸娘……我的儿啊……你怎么就舍得……留下娘一个人……”
那哭声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,凄厉又绝望。我第一次见到这样脆弱的李婶,那个总是能扛起一切、说话硬邦邦、似乎无所不能的李婶。原来她心里,也藏着这么深、这么痛的窟窿。
老刘头一直沉默地站在几步开外,没有上前安慰,只是红着眼眶,死死攥着拳头,任由雨水打湿全身。直到李婶哭得脱了力,声音嘶哑下去,他才快步上前,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她哆嗦的肩膀上,半扶半抱地将她搀到一旁避雨的树下,笨拙地拍着她的背。
祭拜的流程,是后来老刘头强撑着做完的。烧纸钱,奠清酒,每一桩都一丝不苟。向先生也对着衣冠冢低声说了许久的话,然后默默收拾了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看了看天色,“还有一个地方要去。”
还有一个地方?我茫然地看向他。
向先生没解释,只问老刘头:“东西都带了吗?”
老刘头正扶着李婶,闻言看向我,眼神极为复杂,混杂着不忍和一种沉痛的笃定。他点点头,声音干涩:“嗯,都带好了,在另一辆板车上。你们先坐车过去,我安置好这边,喊人把东西拉过去。”
回去的路上,车厢里一片死寂。李婶靠着车壁,闭着眼,脸上泪痕未干,呼吸沉重。向先生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、湿漉漉的山野,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,一言不发。
我以为他还在思念葬在山坡上的亲人和芸娘,心里也被沉重的哀伤填满,不敢出声打扰。驴车没有回城,反而驶向更偏僻的郊野,道路越来越崎岖,最后停在了一处荒凉的山脚下。
“到了。”向先生率先下车,伸手扶下李婶,又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深邃得像此刻铅灰色的天空。
我们沿着一条被雨水泡得泥泞的小径往上走。四下里荒草萋萋,乱石丛生,不见人烟,只有不知名的鸟在远处枯树上发出断续的啼叫,更添凄凉。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,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,向先生停下了脚步。
那里有一个小小的、毫不起眼的土包,前面随意地垒着几块山石,算是标记。土包上已经长出了茸茸的青草,在雨水中绿得刺眼。
向先生从随身带的布袋里,取出三支线香,用火折子点燃。青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着升起。然后,他转过身,将那三炷香,递到了我面前。
“念娘,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耳边,“去……给她上柱香吧。”
我猛地抬头,不敢置信地看向他手里的香,又僵硬地、一点点转动脖颈,看向那个孤零零的、寒酸的小土包。
给他?给谁?
一个可怕的、我拼尽全力不去触碰的念头,疯狂地冲撞着理智的堤防。不可能……娘是出远门了,她会回来的,她说让我等她……她说她命烂,但她会挣条好路出来的……
我像被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三炷香顶端明明灭灭的红点,和那缕扭曲上升的青烟。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向先生没有催促,只是举着香,静静地看着我,目光里有深重的悲悯,还有一种……终于要直面残酷真相的决绝。
雨丝落在脸上,冰凉。我却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,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手脚一片冰冷麻木。我颤抖着,几乎是凭着本能,接过了那三炷滚烫的香。
香柱在我手里抖得厉害,香灰簌簌落下。我一步步挪到那个小土包前,看着那几块垒起的、冰冷的石头,膝盖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湿冷的泥泞里。
我举起香,想拜,手臂却沉重得不听使唤。大脑里一片空白,嗡嗡作响,所有的思绪、情感,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抽空了。没有眼泪,没有声音,只有无边无际的、冰冷的茫然。
娘……在这里?
这个土包里面……是娘?
那个总是抹着最鲜艳口脂、笑起来眼尾有细细纹路、骂人时嗓门很大、夜里抱着我时手臂很暖的娘……就在这几块石头下面?变成了一捧冰凉的土?
不……不会的……她只是走了,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……她还会回来,还会用那双染着红蔻丹的手,点着银钱,骂骂咧咧却又眼睛发亮地算计着给我们母女俩的未来……
“顾念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