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声模糊的呼唤，混杂着车轮轧过泥地的吱嘎声，和沉重的脚步声，由远及近。是老刘头，他带着几个人，用板车拉着一块不大的石碑，正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来。

他们在我身边停下，放下石碑。老刘头喘着粗气，看了我一眼，又看向向先生，沉沉地点了点头。

几个人合力，将那块石碑，稳稳地立在了那个小土包前，正对着我跪倒的方向。

雨水冲刷着石碑的表面，泥土和草屑被洗去，露出了下面新凿刻的、深深的字迹。

我的目光，终于聚焦在那石碑上。

—— 吾母赵今之墓 ——

七个字。

像七把烧红的刀子，猛地捅进我的眼睛，狠狠刺穿了我所有的茫然、侥幸和自欺欺人。

“吾母赵今……”

“吾母……”

“赵今……”

每一个字都在眼前放大，扭曲，旋转，带着血淋淋的、不容置疑的真实，砸进我空洞的胸膛。

“轰——！！！”

那层隔绝了所有痛苦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薄冰，彻底粉碎了。

迟来的、海啸般的剧痛，灭顶而来。

“啊——！！！”

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，冲破了我的喉咙。眼泪在那一瞬间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奔涌而出，糊了满脸，混着冰凉的雨水，咸涩滚烫。

“娘——！！！”

我扑倒在冰冷的石碑上，手指死死抠进粗糙的刻痕里，仿佛想透过石头，抓住下面那个人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，拧绞，痛得我蜷缩起来，几乎无法呼吸。半边身子都是麻的，眼前一阵阵发黑，只有冰冷的石碑触感和那七个字，烙铁一样烫在眼底、心里。

“为什么……娘……你告诉我为什么啊！！你不是说会好好的吗？！你不是说……让我等你吗？！你怎么能躺在这里……你怎么能……”

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，语无伦次，只有最原始、最尖锐的悲伤，像野兽的利爪，撕扯着我的五脏六腑。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——娘最后推开我时决绝的眼神，她被泪水糊花的妆容，她丢进车厢的玉镯撞在木板上的脆响，她嘶喊的“命真烂”——此刻全都无比清晰地涌上来，反复凌迟着我。

原来那不是告别。

是永别。

她早就知道，那一眼，就是最后一眼。那条她口中“也许能走通”的路，尽头是悬崖。她把我推给了向先生，然后自己跳了下去。

“为什么丢下我……娘……你为什么不要念念了……你说句话啊娘……”

我哭得声嘶力竭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，冰冷的雨水和滚烫的泪水混在一起，流进嘴里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苦涩和绝望。世界崩塌了，只剩下这个荒凉的山坳，这块冰冷的石碑，和下面那个再也不会回答我、再也不会用那双染着红蔻丹的手摸我头的娘。

就在这时，一双温热的手臂，从后面轻轻环住了我颤抖不止的肩膀。

那股熟悉的、清冽干净、带着淡淡药草苦香的气息，将我笼罩。

是向先生。
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将我冰凉僵硬的身体，轻轻地、却坚定地拥入怀中。他的怀抱并不宽阔，却在此刻，成了这冰冷崩塌的世界里，唯一可以倚靠的实物。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，并不十分炙热，却奇异地带着一种镇定的、抚慰人心的力量。

我再也支撑不住，转过身，死死抓住他胸前的衣襟，把脸埋进去，放声痛哭。所有的委屈、恐惧、不解、还有那灭顶的悲伤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出口。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衣衫。

他任由我哭着，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。另一只手，则稳稳地扶着我的肩。

直到我的哭声渐渐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，他才用很轻、却清晰的声音，在我耳边说：

“念念，不哭了。你看，你以后……就知道她在哪儿了。你知道该到哪儿来找她了。”

他的声音里，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，和一种深切的、感同身受的悲凉。

“以后清明，冬至，你想她的时候，随时可以来。跟她说说话，给她拔拔草，她……就不孤单了。”

他顿了顿，拥着我的手，微微收紧。

“我们……都不是没家的人。你有成林堂，有李婶，有我。这里……是她的家，也是你心里，一个可以回来的地方。”

雨还在下，细密地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，笼着这处荒凉的山坳，笼着新立的石碑，也笼着相拥的我们。

我在他怀里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，闻着那令人安心的药草气息，看着雨水顺着石碑上“吾母赵今”的字迹，蜿蜒流下。

心，依然痛得像被挖空了一块，冷风呼呼地往里灌。

但好像……也没有刚才那么空了。

至少，我知道她在那儿了。

至少，我不是一个人，站在这凄风苦雨里。

原来，我和向先生，都是没有家的

两叶乱世浮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