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念念,你娘拼了命把你送到我这儿,给你留了傍身的钱,不是让你天天躲在屋里问‘为什么’,问‘怕不怕’。她是想让你问——‘然后,我该怎么活?’”
顾念像是被这句话烫着了,猛地后退一步,脊背重重撞在门板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向衡却不再逼她,他转身走回桌边,手指轻轻拂过那本摊开的医书,上面是顾念刚刚还在研读的《伤寒论》条目。
“你看这书,”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些密密麻麻的注解,“张仲景写它时,家族百余口人,十去七八,都亡于伤寒。他有没有整天问‘为什么是我张家’?没有。他问的是——‘然后,这病该怎么治?’于是有了这本书,后世千千万万人,因它活命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旁边那几张凌乱的草稿纸上,上面是顾念模仿他开的方子,笔迹稚嫩,却一笔一划,极其认真。
“你怕现在这日子,这有饭吃、有床睡、有人教的日子,说没就没。这感觉,我懂。”向衡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,“我每一天早上醒来,看着这成林堂的匾额,都怕。怕它倒了,怕我治不好人,怕我对不起死去的亲人,怕……留不住眼前还在的人。”
顾念震动了。她从未想过,总是从容不迫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向先生,心里也藏着“怕”。
“但我怕,然后呢?”向衡抬眼,望向窗外雨幕中朦胧的前堂,“我怕,就去多认几味药材,多琢磨几个古方,把药柜收拾得更妥当,把该教你的东西,更快、更牢地装进你脑子里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顾念,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,变得无比坚实。
“你娘用命给你换来的这条生路,你现在觉得脚下是空的,心里发慌,这很正常。但光慌没用。你得给自己找几块‘石头’垫着,踩着,心里才踏实。”
“什么是‘石头’?”顾念下意识地问,声音还带着哭腔。
“你的医术,就是一块最硬的‘石头’。”向衡指向她那些笔记,“你多认准一味药,多记牢一个方子,多治好一个病人,你这块‘石头’就厚一分,实一分。将来无论风雨多大,你有这门手艺在,就饿不死,就有人需要你,你就有地方立着。”
他又指向门外:“这成林堂,也是一块‘石头’。你今日晒的药材,明日抓对的药,擦拭干净的柜台,都是在给它添砖加瓦。它稳了,你站在里面,心里就稳。”
他的声音柔和了些许,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温情:“李婶,老刘头,还有我……我们都是你身边,能互相靠一靠的‘石头’。路滑的时候,伸手扶一把,不至于一个人掉进沟里。”
顾念呆呆地听着,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停了。那些灭顶的恐惧和悲伤,好像被这番话引导着,不再是淹没她的洪水,而是变成了可以看清、可以绕行、甚至可以尝试去垒筑堤坝的“东西”。
向衡不再多说。他走回桌边,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安神汤,递到她面前。
“喝了。”
这次,顾念接过了碗。碗壁温热,汤水已经凉到适口。她双手捧着,小口小口地喝起来。茯苓的淡香,龙骨的微涩,混合着一点甘草的回甘,顺着喉咙滑下去,暖意慢慢从胃里散开,蔓延到冰凉的四肢。
向衡就站在一旁,安静地等着。等她喝完,接过空碗,才又说:
“别把自己关着。该做什么,就做什么。你手上在做的事,脚下踩着的地,才是治‘怕’最好的药。想不明白,就去看书,去认药,去帮我整理脉案。力气用在实在处,心就不会一直往下掉。”
他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闩上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念念,‘然后’该怎么活,答案不在你娘坟前,也不在我这几句话里。答案在你自己往后,每一天、每一刻,手里正在做的事,和心里慢慢长出来的力气里。”
说完,他拉开门,走了出去,并细心地带上了门。
顾念站在原地,手里仿佛还残留着碗的温度。屋里很静,只有雨声。她慢慢走到窗边,看向外面前堂的方向。透过雨帘,能看到向先生青色袍角的一角,他正弯着腰,在药柜前仔细地分拣着什么,侧影沉静,稳得像山。
她又低头,看向桌上自己那些凌乱的笔记,和翻开的《伤寒论》。那些曾让她觉得艰深拗口的条文,此刻看来,却像一条条清晰的路标,指向一个可以学习、可以掌握、可以依靠的“实在”。
她忽然想起娘最后塞给她的玉镯,和那声嘶力竭的“命真烂”。
命是烂的。世道是险的。人如草芥,说没就没。
然后呢?
她伸手,拿起笔,蘸了墨。手还有些抖,但她紧紧握住了笔杆。然后,她俯下身,在医书旁的空白处,一字一句,极其缓慢、却无比坚定地,开始抄写刚才怎么也没记牢的那条伤寒方剂。
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轻响,盖过了窗外的雨声。
前堂里,李婶探头探脑,终于忍不住,蹭到正在检查药材的向衡身边,压低声音急急问:“怎么样?说了吗?她听进去没?”
向衡将一株黄芪归位,合上抽屉,发出清脆的“咔哒”一声。他抬眼,目光似乎向后院掠了一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就‘嗯’?到底怎么样啊?”李婶不依不饶。
向衡拿起戥子,开始称下一味药,动作平稳精准。
“汤喝了。”他说,顿了一下,补充道,“在抄书。”
李婶愣住,仔细品了品这话里的意思,再看看向衡虽然平淡、却明显松缓了些的侧脸线条,忽然明白了什么。她长长舒了一口气,一直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,眼里有了点亮光。
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抄书好,动脑子,就不乱想了……”她念叨着,转身往厨房走,脚步都轻快了些,“我再去把菜热热,这孩子,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……”
雨渐渐小了,天色依旧阴沉,成林堂里却仿佛透进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。前堂弥漫着熟悉的药香,后院小窗内,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持续不断,像春蚕食叶,安静地,一口一口,啃食着恐惧的荒芜,织就自己未来的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