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吹了吹书上的浮灰，小心地捧着，放到了我面前的桌上。

“这是芸娘的医书。”他说，声音很平静，手指却无意识地抚过最上面那本书的封皮，动作轻柔。

我愣住了，抬眼看他。

“她自小体弱，又立志要像李婶一样，做个能帮女子的医者。我叔父……对她期望甚深，为她寻了许多妇科典籍，亲自教导。”向先生的目光落在那些书上，像是透过它们，看着很远的地方，“她学得极用心。这些书，她生前几乎翻烂了，上面……全是她的批注。”

他轻轻翻开最上面一本的扉页。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、已经枯黄的杏叶书签。书页的空白处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那字迹清秀工整，是女子的笔迹，却自有一股柔中带刚的筋骨。

“她说，许多医书写得佶屈聱牙，故意绕人。她便把自己看懂了的，用大白话写在旁边，方便以后温习。”向先生的手指划过一行娟秀的小字，那是对一段晦涩经文的通俗注解，果然一目了然。

他又翻了几页，指着一处：“你看这里。她对某个古方里的用药剂量有疑，在旁边画了个圈，批道‘此量恐峻，体虚者慎之！’ 还打了个小小的问号。” 旁边真的用更细的笔触，写下了她查阅其他典籍后的推论和替代建议。

再往后，是记载人体穴位的一章。在一个复杂的配□□旁，她竟然用朱笔写了几句顺口溜：“公孙冲脉胃心胸，内关阴维下总同。腹痛呕吐与痢疾，二穴通疗效无穷。” 旁边还画了个捂嘴偷笑的小人脸。

“她记不住那些枯燥的穴位歌诀，就自己编些打油诗、绕口令。”向先生说着，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极淡、却真实无比的弧度，眼神里有我从未见过的、柔软的追忆，“说这样记得牢，还有趣。”

我呆呆地看着那些书，看着扉页里偶尔出现的、随手描画的花草小图，看着字里行间流露出的认真、聪慧、偶尔的小小抱怨和顽皮。冰冷的医术典籍，因为这些鲜活的批注，忽然有了温度，有了声音。

我仿佛看见，许多年前，就在这间书房，或许就在这盏灯下，一个脸色或许有些苍白、但眼睛一定很亮的少女，正埋头在这些书卷中，时而蹙眉苦思，时而恍然大悟，时而不满意地撇撇嘴，提笔写上自己的“高见”，时而因为想出一个好记的顺口溜，偷偷得意地笑起来。

芸娘。这个我一直只从别人只言片语中听说、象征着一段伤心往事、一个向先生心里“白月光”的名字，此刻忽然变得无比具体，无比生动。

她不是一个模糊的符号。她是一个活过、爱过、努力过、在医学世界里认真探索过的，美好的，活生生的女孩。

“这些书，我一直收着。”向先生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，他已恢复了平时的平静，“想着或许有一天，能留给需要的人。你既然走了这条路，便拿去看吧。她与你年岁相仿，心思或许也更贴近。她的批注，你应该能看懂。若有不明白的，再来问我。”

我双手接过那几本沉甸甸的书，像接过什么易碎的珍宝。封皮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少女掌心的温度，和岁月沉淀后的、淡淡的纸墨与尘埃的气息。

“谢谢向先生。”我小声说，喉咙有些发紧。

那一晚，我没有再问问题。我抱着芸娘的书，回到自己那间小库房。就着油灯，我一页一页，贪婪地翻看。

我看她用工整的字迹记下疑难，用活泼的语言注解经文，用严谨的态度质疑古方，用奇思妙想编撰口诀。我看到她的认真，她的聪慧，她的执着，还有字里行间偶尔流露的、属于少女的娇憨与调皮。

我看到一个在短暂生命里，依然努力发光，想要照亮自己、也照亮他人的灵魂。

夜很深了。我轻轻合上最后一本书，吹灭了灯。

黑暗中，我仿佛听到另一个女孩的声音，穿过漫长时光，带着笑意，在我耳边轻轻说：

“喂，新来的，这条路不好走哦。但是……很有意思，对吧？”

我闭上眼睛，在弥漫着药香的黑暗里，微笑着，用力点了点头。

嗯，芸娘姐姐。这条路，很有意思。我们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