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想离开成林堂，离开这间充满药香、有向先生坐镇、有李婶唠叨、有晒不完的药材、写不完的医案的前堂和后院。

这里才是我的家。

可向先生的话，句句在理，无可辩驳。李婶要出嫁了，我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，再和没有血缘关系的“先生”同住，确实会惹来非议。他连房子都看好了……

我低下头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，感觉喉咙发紧，鼻子发酸。后面李婶和向先生又说了些什么，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只觉得那盏油灯的光，晃得人眼睛生疼，桌上那些银锭的光泽，也变得冰冷刺目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李婶起身，说要进厨房看看灶上煨的汤，让我一起去帮忙。我像木偶一样站起来，刚要跟着走——

“念娘，你等一下。”

向先生叫住了我。

李婶看了我们一眼，没说什么，拍了拍我的肩，自己转身去了后院。

前堂里只剩下我和向先生，还有满桌的账册和银子。灯光将我们的影子拉长，投在墙壁和药柜上，沉默地对峙着。

向先生从剩下的那堆银子里，又分出了一份，比给李婶的少些，但也绝不算薄，推到我面前。

“这些，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本金，这些年在成林堂运作，对应的分红。”他看着我，声音比刚才温和了许多，“以后，就由你来替她收着。”

我愣住了，呆呆地看着那堆银子，又抬头看他，有些不敢置信：“可是……向先生，您不是说，那些钱，都用来抵我这些年的吃用花费了吗？”

向先生闻言，轻轻笑了笑，那笑容里有无奈，也有一种纵容。

“你呀，”他摇摇头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，“你现在是咱们成林堂独当一面的‘顾医师’了，医术精湛，心思也巧。换个医馆坐堂，能拿的工钱，比这分红只多不少。我若真用你娘的钱抵了你的吃用，岂不是占了你天大的便宜？快收着吧，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我脸上，那眼神很深，很静，像今夜无风的庭院。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，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温柔的鼓励。

“那天在城北看药材，你不是喜欢对面铺子里那条绯红和天蓝的裙子吗？”他忽然提起，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，“明天，就去把它买下来吧。”

我心头猛地一跳，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滚烫的东西撞了一下。他看见了？他不仅看见了那条裙子，还看出了我喜欢？

“我……”我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说什么，只觉得脸颊烧了起来，心跳得飞快。

“你穿那颜色，一定好看。”他看着我，声音很轻，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我耳朵里。

然后，他不再多说，低下头，开始收拾桌上的账册，将剩下的银子重新包好，动作从容，仿佛刚才那句近乎私密的话，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叮嘱。

我站在原地，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、稳如磐石的手，又看看眼前那堆属于我的、沉甸甸的银子，再想起他刚才那句“你穿一定好看”……

心里那点因为要“搬出去”而生出的巨大失落和闷痛，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巨大的暖意和悸动冲淡了些，搅和在一起，变成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。酸酸的，胀胀的，又带着一丝隐秘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甜。

我伸出手，指尖触碰到那些微凉的银锭。很重，很有分量。

我点了点头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：

“嗯。”

一个字，却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