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婶婚期定在三天后,是个老黄历上写的宜嫁娶的大好日子。成林堂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子喜气,连晒药的竹匾都仿佛被这喜气熏得更亮堂了些。
这天晚上,向先生把我和李婶都叫到了前堂。平日里看诊的大方桌上,此刻没摆脉枕医书,而是摊开了好几本厚厚的账册,旁边还放着几摞用红绳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和散碎银子,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向先生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,坐在主位,手里还拿着笔,似乎在最后核对什么。灯光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晰,眉眼沉静,是惯常处理正事时的专注神情。
“婶婆,念娘,坐。”他搁下笔,指了指旁边的凳子。
我和李婶坐下,都有些摸不着头脑。李婶搓着手,看看银子又看看账本,嘀咕:“这是干啥?算总账啊?我可不懂这些。”
向先生没直接回答,而是从最厚的那摞银锭里,分出了足有一半,推到李婶面前。
“婶婆,这是您这些年,在成林堂帮忙操持,应得的分红。”他声音平稳,字字清晰。
李婶眼睛一下子瞪大了,看着眼前那堆实实在在的银子,连连摆手,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不不不!这我不能要!衡哥儿,你这是什么意思?给我办嫁妆啊?我、我可是你长辈!哪有长辈拿小辈钱的道理?再说,我在成林堂吃喝住用,你把我当家人,我干点活那不是应该的?快拿回去!这像什么话!”
她急得脸都红了,伸手就要把银子推回去。
向先生伸手,轻轻按住了那堆银子,也按住了李婶的手。他看着李婶,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郑重。
“婶婆,一码归一码。您是长辈,是家人,这些年您为成林堂,为我,付出的心血,不是银子能衡量的。但这分红,是您该得的。成林堂能有今天,离不开您里里外外的操持。这笔钱,我早就想给您,只是前些年收支刚能打平,拿不出。如今宽裕了些,时候也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:“您就收下吧。也算是我……替芸娘,孝敬您的。她若在,也定会如此。”
“芸娘”两个字,像一把柔软的钥匙,轻轻打开了李婶心里那道最坚固的防线。她推拒的手停住了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她看着那堆银子,又看看向先生,嘴唇翕动了几下,最终,那一直挺直的脊背,几不可查地松垮了一点点。
“好……好……”她抬手,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下眼角,挤出一个有些颤抖、却异常明亮的笑容,“我收着!我替你们存起来,好好存着!以后成林堂万一有个什么难处,或者……我们念娘要出嫁,办嫁妆,我都能拿出来,风风光光的!”
说到“念娘出嫁”,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目光转向我,上下打量,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疼爱和骄傲,还夹杂着一丝即将分离的惆怅。
“我们念娘啊,是真的大了。”她叹了口气,又笑了笑,“出落得跟朵花儿似的,一晃眼都十七了。寻常人家的小姑娘,这个年纪,媒婆都要踏破门槛了。我前几日出街,还遇到两个熟脸的婆子,拐弯抹角打听,问咱们念娘可许了人家没有。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下意识看向向先生。他正垂着眼,用布巾擦拭着刚才沾了墨的笔尖,动作不疾不徐,脸上没什么表情,仿佛没听见。
李婶继续说,眉头微微蹙起,带上了忧色:“我这一嫁出去,往后这成林堂后院,可就剩你和念娘……虽说咱们自家人知道是清清白白,可外头人嘴杂,孤男寡女同处一个屋檐下,日子久了,总归不是长久之计,难免有人说闲话,对念娘名声不好。”
我急了,张口想说“我不怕闲话”,想说“这里就是我的家”,可话到嘴边,又被李婶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。
“刘老头人是不错,对我没得说。可这人心隔肚皮,谁也不能打包票,以后会不会动个什么歪心思。”李婶压低了声音,脸上是实实在在的担忧,“念娘生得这般模样,又乖巧能干,我是真不放心。要不……衡哥儿,你看有没有相熟可靠的人家,咱们给念娘留意着?总要找个妥帖的归宿。”
“婶婆不必过于忧虑。”
向先生终于开了口。他放下布巾和笔,抬眼看向李婶,目光平静而坚定。
“念娘的婚嫁之事,关乎她一生幸福,首要看她自己心意。我不会,也不能强迫她半分。”他语气沉稳,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,“她才刚在医道上崭露头角,若仓促嫁人,寻常人家规矩多,只怕再难抛头露面行医。真要寻人家,也需得是家风开明、能容她继续走这条路的。此事,急不得,也勉强不得。”
他略一停顿,目光似乎极快地掠过我,又回到李婶脸上:“至于您担心的闲话和安危,我已有所考虑。前些日子,我已在附近物色了一处合适的房子,离成林堂不远,独门小院,清静也安全。等您出嫁后,我便安排念娘搬过去自立门户。如此,既全了礼数,免人口舌,我也能就近照看一二,您和刘叔也能放心。”
搬出去?
自立门户?
这几个字像冰雹一样砸在我心上,刚才那点因为“看自己心意”而升起的小小暖意,瞬间被砸得七零八落,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茫然和……闷痛。
我不想搬出去。